《鲫背山上的疯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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鲫背山上的疯人院-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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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不时传来阿凡提大叔和阿勒舍娃嗑瓜子和说话的声音,偶尔传来一两声大笑。两人聊到大半夜突然传来掷硬币的声响,紧接着就是桌椅盘子倒地的噼啪声,过一会便是男女短促的气喘声。

  向阳在楼上听的真切,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向阳被马匹的嘶鸣声吵醒,他穿起衣服趴在窗沿往下看,阿凡提大叔三人正拉着马嚼子往外走。向阳脸都没来得及洗就跑下楼,走到门口被阿勒舍娃脚一横挡住了去路。三人朝他笑笑,双腿一夹马腹,嘴里一啾,烈马扬蹄一阵风似地刺了出去,很快的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阿勒舍娃收起腿,笑道:“你跟着他们干什么,他们是去做生意,你跟着只会添乱。”

  向阳知道她说的做生意就是打劫,只能作罢,于是又闷头闷脑的往楼上跑。阿勒舍娃抖了抖裙角,往身旁的椅子一依,大声喊道:“洗脸到下面的溪水洗。”

  向阳掬了捧水浇在脸上。那溪水浅浅的宽不过三米,清洌洌的能看到水底水草叶上附着的细藻。水面平静如镜,他瞧着水面倒映的影子吓了一大跳,那干裂的嘴唇,漆黑的脸庞,蓬乱的头发,破碎的衣服,让他绝不敢相信这就是他自己。

  溪水离阿勒舍娃的院子有近千米的路程,回到院子他觉的自己白吃白喝心有不安,就提起两只铁桶跑到溪边提水,由于路程太远,他走走停停的竟花了半个小时。走到半路,他看到阿勒舍娃正骑着一只毛驴,挥动长鞭朝他走来。阿勒舍娃一见他就捂着嘴笑个不停,随即挥动长鞭朝他打来,“啪”的一声在头顶爆响,吓得他双腿一软,手里的铁桶挣脱在地,水洒了一地。

  阿勒舍娃坐在毛驴上看他一副窘相,笑的更大声起来,用鞭子指着他说:“你能比的上我的小毛驴吗?”

  向阳对这个粗暴的女主人有些恼怒,却又不敢多言,一头生着闷气看着她拾起铁桶骑着毛驴缓缓的朝溪边走去。

  中午的时候,他睡过一觉午觉。他平时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只是这时的他确实无事可做,少了画笔,他全身都跟长虱子似的坐立不安。他翻身下床,走到屋外去闲逛。草原的天空蔚蓝的让人窒息,像一片倒悬的海面,时不时从水底翻出一片鱼肚白来浮在水面,那鱼肚白在清风的拂拭下肆意的舒卷铺展,或浓或淡,或开或阖,瞧得人眼花缭乱。

  向阳翻过那片低矮的山丘,惊愕的发现,眼前一片金黄沿着平坦的草地铺展开来。那是满眼满眼的向日葵呵,凡高笔下那片金色太阳下最富生命力的向日葵,正撑着硕大的花盘,追逐着太阳光芒,绽放花的姿态。他激动得张开双臂疯狂的朝山下跑去,那一刻,他真想直接跳下去,将自己摔得稀巴烂,自己的血,自己的肉,彻底的融入这片金黄的土地,将自己的生命化作一朵硕大的花盘,贪婪恣意的享受着这片金色的阳光。

  正当他想全身心的扑入这片金色的海洋时,不合时宜的看到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白裙的哈萨克族女人,正挥舞着手中的长鞭抽打在向日葵上,漫天飞舞的残花烂叶遮住云层,一棵棵抽得只剩下光杆的树茎风中颤抖。

  那女人正是阿勒舍娃。

  向阳见到那疯女人先是一怔,然后急忙喝止:“你打它们干什么。”

  阿勒舍娃手里的鞭子并没有停下,她似乎把向阳的喝问当成一种鼓励,一旁抽的更欢。最后抽得累了,俯下身喘息,反问他:“我为什么不能抽它们。”

  向阳说:“它们多美,你看那绿色宽大的叶,金黄狭长的花瓣,它们就是草原上燃烧的一团火焰。”

  阿勒舍娃说:“美丽?真主之神创造出美丽的东西就是要撕给你们这些可怜虫看的,我只不过顺应神旨。”

  向阳说:“谁会那么残忍,那只有魔鬼。”

  阿勒舍娃扔下鞭子没有立即回话,两只小脚踢动着裙角向一旁啃草的小毛驴挪去。向阳抚着折断的向日葵心痛不已。

第五章 阿勒舍娃(2)
阿勒舍娃从驴背上取下冬不拉,屈腿坐在草地上,将琴抱在怀里,左手按弦,右手弹拨,边谈边唱。向阳也不禁被这优美的歌声所吸引,唱的什么他听不懂,但听见琴声和歌声节奏很快,起初甜美悠远,如朝日初升,百鸟欢鸣,紧接着万马奔腾,似乎能听出刀戟交击的脆响,最后琴声音色走低,伴着阵阵悲鸣,夕阳向晚的轮回感,在一片肃杀中收声。

  向阳听得如痴如醉,望着眼前那片破败的向日葵,内心不由得浮起伤感。他沉寂在琴声的后遗症中,阿勒舍娃走到的身后都不知道。她端起琴在他的耳边掂起手指猛的一拨拉,吓得他从地上跳起来。阿勒舍娃捂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弯月。他这才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女人来,虽说已过花季,年近三十的她却独有着一种西域女子奇异的美。她眉骨微凸,鼻梁高耸,眼睛黑而亮泽,双唇厚而丰润,圆圆的脸蛋烘托出一副可人的五官,犹如草原最清澈的溪水,透过浓郁的忧伤总能见到最绿莹莹长满青苔的卵石。

  阿勒舍娃收起琴坐在草地上,一边招呼着向阳坐下。向阳爱极了那只琴和她的纤纤细指。阿勒舍娃觉察出来,问他:“好听吗?”

  向阳急忙点头。

  “是啊,多么优美的曲。可你知道这首曲子的故事吗?”

  向阳怔怔的看着她,显然在期待的之后的讲述。

  “这是我们族里一直传下来的曲子,只要是姑娘都会弹奏这首曲子。谁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续传了多久,但只要往上追溯,总不会到头。也许,在我们哈萨克族男子和女子知道爱的真谛那一刻,它就便存在着吧。”

  阿勒舍娃说着又将身侧的冬不拉抱起放在怀里,不住的抚摸着丝弦。凝神了会又接着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部族里有一个十分英俊潇洒的游吟诗人,每天骑着一匹枯瘦的老马,抱着一把破旧的冬不拉在姑娘的帐篷前唱着情歌。他是如此的才思敏捷,以致每次在姑娘的家门口都能以不同的优美的情诗吟唱同一个主题——爱。姑娘很快的坠入情网,而且对诗人的爱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很快,北方部族的入侵引发一场血腥的战争,诗人被迫应征加入这场没有结局的混战,临走前他把自己心爱的冬不拉赠给姑娘。于是可怜的女人每天抱着冬不拉站在部族帐前的土岗上一遍又一遍的弹起那动人的情歌。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很多人对她说,放弃吧,可怜的人,他已经死了。姑娘哭干了眼泪后断然割断了琴弦,决定忘掉这个失信的男人。没多久她嫁给了部族长老的一个儿子,他对她也是如此的疼爱有加,第二年他们就生下一个女儿。当孩子满月的时候,每天晚上她总能听到深夜的高岗上又响起那阵熟悉的冬不拉的琴声。心爱的人回来了吗,不,他已经死了!她内心压抑着久许的悲痛陡然间升起,她以为自己的泪水已经干涸,却不想还是止不住滴下几行清泪。她正哭着,忽然听到帐篷外一个男子的呼唤声:‘是你吗?’那声音再也熟悉不过了,是的,是那吟游诗人,他根本没死。姑娘见旧情人突现,忍不住冲动冲出帐篷扑到对方的怀里,那久未温存的怀抱仍旧那么的温暖。诗人抱起心爱的人狂吻不已,抱起姑娘跨上马长驰而去。可怜的女人无论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还有疼爱自己的丈夫。两人跑到一条急湍的河流前,丈夫追了过来,吟游诗人迎着丈夫的挑战一刀刺进男人的胸膛,女人抱着丈夫的尸首痛苦不已,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深深的爱上了这第二个男人,女人愤怒的走到诗人的身前,夺过他身上的冬不拉,用牙撕断琴弦,最后抱着丈夫的尸首纵身跳进湍急的河流。那一夜,诗人须发白尽。”

  “从那以后,每一个牧羊人都能看到一个孤独的白发老头颤巍巍的坐在河岸边用一把断了弦的冬不拉弹奏着谁也听不到的曲子。在他死后,族人们根据他弹奏时嘴里哼的曲调谱成曲子世代相传。”

  向阳颇为伤感的叹了口气,久不作声,许久才问道:“就是刚才那首曲子?”

  阿勒舍娃回答说:“是。这是多么动人的一首曲子,可每首动人的曲子都隐藏着一段让人心碎的凄凉,每一个感人的爱情背后都蕴含着一段辛酸。”她转动眼波,从冬不拉移到向阳身上,问他:“你知道艾米尔是营生些什么活计?”

  向阳说:“知道。”

  “那你可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向阳这会沉默下来,他本想说,你就是一个牧羊妇,但他很快打消念头,他觉得这个女人有过不平凡的经历。

  阿勒舍娃顿了顿,扯着裙角连脚尖也整个遮住,说:“其实,我就是一婊子,*。”

  向阳愕在当地,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咒骂自己,一时间也慌了神。他应付这种突发事件的能力非常之差,以致阿勒舍娃都看出他的神色惶遽。

  阿勒舍娃见他这样子又笑起来:“我都没有感到为难,你为什么为难起来。只是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一而已。也许在你们这些正常人眼里,我就是一给钱能上的**,可你想过没有,之前我也是多么的纯洁。是谁将我逼迫成这样,还不是你们。我曾想,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可未尝想到还会爱上一个男人,虽然这个男人穷困,丑陋,无知,懦弱……可能你并不觉得艾米尔懦弱吧。”阿勒舍娃说到这又捂嘴笑起来,长长地睫毛一直在跳动,她只要一说到阿凡提大叔就会禁不住满脸红晕,“其实吧,我跟你说,哈哈,你千万别跟他说,不然他会跟我急。别看他是一个强盗,可他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每一次我看他骑着高头大马,端着一把猎枪耀武扬威的从我面前走过,我总会忍不住笑。哈哈……他是个多有趣的男人。”

  “很多次,他闪着如孩子般清澈的眼睛对我说:‘阿勒舍娃,嫁给我吧。’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止不的想哭。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连自己都难以养活,我还得在他面前跟一些肮脏年老的男人一起厮混,强颜欢笑。这对我和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可是无论我逃到哪,他都能找到,然后又用他那双会说话的孩子般的眼睛无助的望着我,仿佛在说:‘阿勒舍娃,求你,不要离开我。’”

  “现在你该明白,现实有多么的残酷,美丽的东西永远是撕给别人看的,本身就没有任何价值。像艾米尔这么善良的男子当上了强盗,而我的心给与了他,身子却我紧握在别的男人手里。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被撕的粉碎,也许是被天空中的苍鹰,也许是被草原上的恶狼,但我更相信是被我眼前的男人。”

  阿勒舍娃说到这,也不再做声,低垂着头,抖动着肩抽泣。一头漂亮乌黑的长发顺着脸颊垂下,向阳看不见她的脸,但知道,她此时已经痛苦难堪。

第五章 阿勒舍娃(3)
草原的微风吹过,荡来几片被抽碎的向日葵的花瓣,轻轻的落在她的肩头,很美,一种凄凉的美……

  他现在明白她为什么抽打凡高眼里的金色太阳,在他的眼里,她是个比太阳更为火热的女人。如果有一天她被撕裂了,这世界也将陷入永世的黑夜。

  阿勒舍娃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突然破涕一笑,说:“我说我自己的事,你又摆出一脸揪心样做什么。你得说说,你以前做什么的?”

  向阳说:“画些画儿。”

  阿勒舍娃喜道:“画家?上学那会经常用铅笔涂涂画画的那些人?你得画些东西让我瞧瞧,我实在看不出你哪一点像画家。”

  向阳一脸难色的说:“路上颜料和纸都毁了,没法画。”

  “那个简单。”阿勒舍娃站起身朝毛驴走去,从毛驴背上抽出一张准备包蔬菜的厚纸,铺展在地。又从地上捡起抽落下的向日葵的花瓣和树叶,四处寻了些红蓝紫各色的野花,接着吩咐向阳去河边捡些石头。

  向阳捡石头回来的时候,阿勒舍娃正跪在纸前,身旁放满了一堆堆分类好的花瓣。向阳将石头堆在她的眼前,她将一块大的石头垫在地上,抓起一把花瓣在上面捣碎,边捣边说:“草原上没有你们那些惊奇的东西,但她却什么不缺。”

  当那些花瓣捣成泥浆,向阳抓了一把捏在手中,那花泥里透着股股的芬芳,让他既兴奋又惊异。他许久没有作画,这一次跪在画前倒是有些像虔诚的教徒,手里捏着一把花准备朝圣母像献礼。

  向阳挥着花汁涂抹,他从没有这么兴奋过,那些汁液不是从手里流出来的,而是从眼里倾吐出来:眼睛扫过,金黄一片,快捷而迅速。他不像是作画,而是在布置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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