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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郭子斐和焦吉功坐在第二排比较当眼的座位说笑。龚平在会议室边角弯里落座。刚坐定，慢病办何小利进来。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显然在找合适的座位。
“利利，何辣利，坐这里来咯。”杨伟伸长脖子喊道。他把何小利喊成何辣利，是受焦吉功影响。焦吉功喊杨伟“杨举人”。杨伟是“阳痿”的谐音，对应阳刚称“举人”；杨伟称焦吉功是“叫鸡公”。何小利笑眯眯地朝杨伟摆摆手拒绝，来到龚平身边，笔和本子往条桌上一放，在旁座坐下。
“早呀。”何小利主动招呼。
“早。”
没话找话。会前都这样。何小利是从医院护理岗位调到局机关来的。在局里，龚平和她走得近。相同的工作经历和相同身份，同一平台可平等交流。记挂焦吉功刚没说完的话，龚平问：“晓得今天开会的内容吗？”
“不晓得。”声音冷冰冰的。
龚平不解。刚才满面春风，怎么一会变脸了呢？再说，焦吉功与何小利同科室，两人关系好，没理由不先向她透露会议内容。龚平见何小利表情严肃，不再说什么，尴尬地把眼睛睃了睃四周。
几个科长坐前排谈笑风生，郭子斐正聊得起劲。
官念 第二章（2）
一阵乒乒乓乓的椅子挪动声响过，机关里的人基本到齐，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一个个脑壳树桩子样墩起。
朱竟成瘦高的身影在门口闪一下便反身折回。不到一分钟，几个神情威严的人走进会议室，局里几个头头紧随其后。在柯书记和覃局长谦恭的引领声中，几个上级领导在会议桌上方就坐，局里几个头头坐在对面。
柯腾达书记说话了，“同志们，今天市委组织部滕副部长和石科长、余科长到我们局里来宣布一项人事任命。请大家欢迎。”
众人鼓掌。掌声有轻有重，稀稀拉拉不太整齐地响起。
“同志们，今天，我们受组织部委派，宣布市委和市政府的干部任免文件。”滕副部长说完，头略微左旋，用眼神向身边的石科长示意。
干部任免？怎么没有一点风声？太突然了。会有什么人事变动？许多人在猜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绣花针落地声。对人事任命，机关里的人敏感得很，几乎到神经过敏的地步。
石科长浓重的带有家乡方言的普通话停顿下来，文件宣读完毕。所有的人明白，AB角换位——覃斯彬局长与柯腾达书记职务对调，两人交换席位。
陡然间，会议室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
会议在继续进行。滕副部长对此次干部调整作说明，“同志们，市里两会刚结束，政府领导在人大会议上获得正式通过。根据工作需要，市委要求有关职能部门的主要负责人要作相应微调。卫生局列为其中之一。考虑到覃斯彬同志在卫生系统有长期的丰富的工作经验，柯腾达同志对卫生局系统情况也相当熟悉，所以这次调整，没有把他们交流到其他部门，只是两人工作对调，职位互换。”
滕副部长在为书记、局长调换位置作合理解释。干部调整上面说了算，领导觉得该用谁或不想用谁，找个理由简单。这些理由当然得冠冕堂皇，无非是工作需要作出调整此类。滕副部长讲起来头头是道，语速却相当慢，个别地方还斟字酌句。他要以组织名义把上面某位领导的真实意图掩盖，要让群众相信组织相信干部，还要让干部服从组织信赖领导。官场中人看重官位，动个位置换个人要有理由。
滕副部长的说明收了尾音。
组织部门的人真有魔力，滕副部长是技艺高超的魔术师。他坐在那里，面带微笑，讲话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有如灌迷魂汤的神奇，功效表现在几个局领导身上。
覃斯彬脸色极其晦暗，双手合抱在胸前，强装笑颜，眼睛看着滕副部长，笑得比哭还难看；柯腾达五个手指弯曲成空心，大拇指作支点，其他四个指头的指腹轻压在桌上，脸孔尽力板起在装严肃，笑纹从皮肤缝隙里不可抑制地绽开。他们两个，一个是失意后落魄的强打精神；一个是胜利后得意的低调伪装。
坐在覃斯彬左边的副局长罗大光身子前倾，撑起脑壳眼睛盯着滕副部长，表情认真得似乎要捕捉话语中的每个音节和字符，方能显示对领导尊重。旁边邵承丰侧着头，眼睛在眼镜下微眯，握笔的手一动未动，好像听得十分专注。紧挨柯腾达的纪检书记王淑霞，始终保持职业微笑的脸看似亲切，实则如涂蜡一般云山雾罩，让人看不出真实反应。
朱竟成脑壳比别人高出半个头。会议室里，任何人坐在任一位置都可看到他的头顶。此时，他收敛地微笑，细长眼睛半眯着看桌子，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唯一能够表明政工科长身份的是座位。他与几个头头坐一排，靠边紧挨门，桌前放着记录本，表示在为领导们服务。
官念 第二章（3）
不仅是局领导被滕副部长的魔力罩住，科长们也像被滕副部长施了定身法。平时一个个牛皮哄哄的，现在装乖孙子，不敢笑也不敢做声，面无表情无事一样。科长们怕覃斯彬和柯腾达。对覃斯彬有意见的人不敢笑。笑，得罪覃斯彬。与覃斯彬关系好的人不敢露愁容。愁，得罪柯腾达。
舞台！眼睛没闲着的龚平，脑壳里跳出这个概念。她坐在靠窗户边的角落里，会议桌下方坐着的局领导，脸部表情正好暴露在她的视野里。
有道是，演戏的是癫子，看戏的是傻子。其实，现在看戏的人决不会是傻子，演戏的人也决不是癫子。刚才形式上是滕副部长表演，其他局领导是观众，实际上大家互为演员和观众。滕副部长是高级演员，也是忠实观众。他一边讲话，一边在观察局党委成员。其他局领导一边当观众，一边在卖力表演，以最高超的演技表演给滕副部长看，给组织部科长看。
要当领导先要做演员。龚平心里发笑。领导们这样高深讳莫。其他人呢？不能明目张胆，龚平便眯细眼，摄像机一样在众人脸上扫描。
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面部肌肉僵硬。
没有反应。
雕塑！铜像！第八个是铜像。一溜人表情木然，让龚平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今天会议室也在上演机关室内剧——《第八个是铜像》。龚平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比较幽默。看今天到底有多少个铜像？
焦吉功。龚平眼睛扫到焦吉功脸上时，他的目光正好迎过来。四目相对。龚平迅速把眼睛移开。她看见焦吉功得意的笑脸，与会前一样。
何小利似乎没听到文件内容，手指在自己大腿上跳舞，一副置身度外超然于世的神情。这时还有心情练习钢琴指法？龚平打个疑问号。何小利早知道消息。难怪她不坐到杨伟身边，不回答问话，是怕惹是非。这个人精，装傻装得蛮像回事。
会议室里，有一张表情与众不同的脸。主人是郭子斐。刚才的满脸笑容不翼而飞，飞扬的神采被阴郁所替代，眼睛里布满迷茫，脸像蜡制品一样苍白无光。郭子斐如被霜打的茄子，蔫了。会议室里，所有人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是伪装的面具，只有郭子斐的表情符号才最真实。
郭子斐态度变化，是因为覃斯彬局长职务改换成书记？不至于吧，不就是换职务嘛，书记局长都是正处级，待遇一样，难道有区别？值得这么伤心难过？
抱蝌子龚平，看不懂会议室里的一切。
万花筒！龚平想起小时候玩过的玩具。万花筒里，形形色色的零碎物件，通过三块镜子映照，放大变形转换成五彩缤纷的世界。诡异多变的万花筒，与现在会议室有相同之处。原理相同。人对应物，利益比拟镜子。在权力、金钱、色相面前，每个人会有不同表现，或是耀眼明显，或是隐晦收敛，或是外冷内热，或是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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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念 第三章（1）
覃斯彬躺在床上想心事。
他一个人躺在明月新村出租屋里。这是他和郭子斐幽会的固定场所。刚进门她电话追来，覃斯彬没接。他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不想被人关心，不想与人交流，哪怕是情人的安慰。
覃斯彬手里拿一根燃着的烟，长长的烟灰表示他并没有吸入太多。平时他不抽烟，今天想用烟排遣内心苦闷，用尼古丁刺激大脑神经。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暗淡。烟火一闪一闪，覃斯彬的心也一扯一扯地悸动。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故？
出差几天回来，家里就翻天了。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谁在背后使绊子？
一个个问题随烟雾扩散，在覃斯彬头脑中飘忽。
肯定是柯腾达搞鬼。昨天在组织部谈话，一听书记局长换位，覃斯彬第一反应——是柯腾达搞阴谋诡计。柯腾达想干事也能干事，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这人啊人，为了权力什么都做得出。覃斯彬自认为，对柯腾达他够谦让、够客气、够尊重的了，没料到柯腾达会背后下手。
这个老狐狸。覃斯彬咬牙切齿地骂道。自己太轻敌了。太麻痹大意了。身边潜伏一条狼，凡事得小心才是，怎么轻易授人以把柄呢？他把眼睛紧闭，分析这次变故原因。
要怪也怪自己，不应该在特殊时期出差。市里要开人大、政协会议，两会前准备工作，市区两级各部门都不敢掉以轻心，自己因为有女色诱惑，把局长责任放到一边，没坚守岗位，关键时候带队出去考察。
唉，还有，也怪自己太自以为是。前市委书记的秘书怎么样？你以为现在的领导还会把“老板”当人物？自己真是蠢到家了。太把“老板”当回事，以为凭“老板”的面子没人会动他。他失算了，连“老板”这样的老麻雀也没前瞻性。身为原市委书记的“老板”曾经教导，干部坐在位置上，只要不犯男女关系错误、没有经济问题，就没人会轻易动他。他原以为，“老板”的话是几十年官场斗争的真知灼见。没想到，理论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不是在男女关系问题上翻船，不是在经济问题上翻船，而是船翻在阴沟里。要说他带郭子斐出差不假，可谁敢公开说他们关系不正常？没证据嘛。经济方面，上面没接到举报，也不构成问题。两大问题不存在，问题依据是什么？
他是被暗箭中伤。覃斯彬叹口气。“老板”是老革命碰到新问题，老人家还在以老眼光看问题。他自己也是井底之蛙，没有以发展眼光看问题。他应该明白“江山不老人易老”的道理，应该知道“老板”积存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早已退位的市委书记，说话还能起什么作用？
自己应该警惕才是呀。刘全友已经在不同场合表示对卫生系统工作不满意，自己不敏感，以为只是工作目标上的差距，没有想到，市长批评，是书记局长换位的前奏。市长和柯腾达是老乡，当然会启用自己人。也就是说，他覃斯彬位置挪动是迟早的事，既然柯腾达想当局长，总会找机会下手。想到换位的必然，覃斯彬心里好受一点，自责心理在消弭。
“滴滴滴。”手机声第二次响起，覃斯彬微微动下身子，拿起手机看一眼，上面显示郭子斐家里电话号码。他不打算回话。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覃斯彬侧转翻身，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打火机火花闪过，烟屁股开始燃起一缕白色烟雾，弥散在眼前……
官念 第三章（2）
“组织上考虑，让你当书记。这个班子带不带得好，就看你这个班长啊。”
我当班长。书记是班长。想起昨天滕副部长找他谈话，覃斯彬苦笑一下。
班长这个概念，覃斯彬原来头脑中有，却没有把它当回事。他很早从医生转行搞行政，一直在政府部门工作，对“条条”“块块”书记和行政首长的权限一清二楚。那可不是一回事。“块块”是党指挥枪，是书记拍板说了算，行政长官只是执行者。而“条条”不同，在部门是管钱的说话，话语权从来都是局长一支笔表现，决策权在行政长官手里。书记只不过是配角，管钱的才是老大，是爷。
太没用了，太没面子了。他无法向所有人交代，尤其是“老板”。
覃斯彬对换位之事耿耿于怀，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昨天在组织部他说过，“组织上认为我不适合担任卫生局长，调换工作，我没意见，但该把我调离开卫生局。”结果得到滕副部长的提醒：“革命工作只是分工不同。部门主要领导职位调换之先也有，劳动局老李和王冲，他们换位时没提任何意见。”
这话是委婉的批评。覃斯彬当即噤言。当初王冲局长改任书记时，覃斯彬嘲笑“死人守不住棺材，活人占不到位置”，如今自己也沦为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