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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都不用说了,因为无须再说。我在这里也努力抗拒着回忆。我的故乡在这些时日里,用苍茫恢宏的手法和背景,展现给了我细节上的全非变化,故意在调侃我的内心。我实在已经受不了了,我的悲伤不可想象。难道我必须得考虑如何逃离这个地方么?我对自己说,宇宙发生了大碰撞,所有最亲密的元素都被迫分离了,并且穷其一生再也无法相见,就像人间两个人的生死,难道它们不比我更无奈更悲伤么?何况这些树这些房屋还是认识我的,它们肯定已用它们独特的交流方式,报道了我的到来。再何况如果没有新旧的交替,万物的更迭,那户人家的几个玩耍的小女孩里,又怎能走出我身边的这位风姿绰约的姑娘。我还是缠绵悱恻的事情,什么都不要想,稀里糊涂活在现实中罢。我可真的喊累了。爱情也不过如此,人是多么的无奈、多么的狭隘、多么的营营生生。这都怪人的意识存在。假如此刻你是两只鸟,你又能想什么呢?难道不是交完尾就睡觉?我们已经失去了神仙鬼怪,我们又失去了花鸟鱼虫。人类生活在一张球皮上,真的很单调。我对玉红说,“妹,别去了,咱们回吧。”我们重回到路上,回到旷野,这时我的心胸才稍显坦荡。 九
玉红正月二十三开学,她走了。这天佘镇有集,街面上比平时的人多。但也不是很多,因为刚过完年的人们都懒散了。田野上大团大团的柳色很鲜艳。冬麦也完全返过青来,开始恢复生长。也有些农民开始给麦田浇水。我是和玉红的母亲一起去送的,而回来我们各回各的家。她的家,玉红不在时,我是不想去的。我不想让他们对我看得习以为常。尤其我不想看那个精明妇人的三角眼。玉红的姐和姐夫住在学校,我在前面已经交代过了,但玉红还有个弟弟没有交代。那是个半大的男孩,今年已经十五六了,仍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在街面上疯耍。人样子脏兮兮的,是个圆脸,眼睛黑而有神,最初见我时对我嘿嘿一笑,我也没有跟他多说几句话。听玉红说过,他们的父母非常溺爱这个孩子。我说那当然,就这一个儿子。玉红说,本来还有两个哥,一个在濮阳,一个在深圳,是她爸跟前面的生的孩子。我说,有联系吗?她说,没有,她妈不让跟那家人来往。我说,十八亩地一棵高粱,你们的亲戚不多。她说,没有亲戚,就我姐两口,还有我舅那班人。看来家中有女未曾远嫁,倒也是件省心省力的好事情。孙家是大户,出门便见娘家人。这时我猛然想起,玉红的父母肯放玉红远嫁西北么?我提出我的疑问,她说,“我的事情我做主。”这是那句老话。
第十五节
第十五节
轮到我离别家园,已是几天之后。因为都没有电话,也无法与玉红联系。我就临走前写信给她。我说“妹,哥要走了,远赴西北。请妹不要难过。千年之别,终有聚时。我们还会相见的。只是霜天寥廓,知我胸中寂寞。”短短数语写过,我伤感得不行。除了玉红,我是在跟我血肉相连的故土告别呵,在跟我的亲人,我最亲爱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父亲告别。我内心开始明白,这一别,我将很可能见不上我的爷爷了。临别的前两天,我死死地守在爷爷和奶奶的床前。我为我始终没能尽到孝道而伤怀流泪。以前是青春年少不更事,如今是明白了也未能做到。我并不是有太多的物质欲望或被诱惑于城市的灯红酒绿,我恰是敏锐的内心困顿住了我的行动。我常对心灵说,“事物就是那样,那是自然法则。”于是待我最亲的我的爷爷就在病床上苦苦挣扎,准备实践他的长孙的所谓的自然法则了。我的祖父已经无法再与他的长孙交谈。人们呵,请记住我的苦难吧,因为它也是你们的苦难。
临别的前一天,我又去了玉红的家。玉红的父母正在西屋厨房吃早饭,我说明别意,玉红的母亲说,“先别急,先再来吃点饭。我让你尝样好东西。”我忙说,“我吃过了。”玉红的父亲半神秘半慢经经地说,“咱自个儿加工厂做的,平时不拿出来。”这时玉红的母亲,我那大娘,就从他们住的西间拿过来几瓶罐头,外面没有标签。大娘说,“你尝尝,好东西。我已经剩不多了,恁那儿可能还没有。”打开铁皮盖后,我看到是肉丸子,其实我早发现是丸子了。我还看清铁皮盖里面有黑绒般的菌丝。我故作惊讶地说,“什么好东西呀,闻着这么香。”“这就是牛肉丸呀。”我那大娘说。其实我哪能不知道丸子呢。但是我想不通这是什么意思,想让我滚蛋吗?我正准备走呢。
那丸子很香,还有股非常重的料味。我吃了一个,但我只吃一个。我知道玉红的父母留我,必有话说。果然吃着饭,他们又从银川扯起来了。我那大娘说,“你不能调回来么?你爷在咱县那么有影响。”我说,“有影响,那都是过去,现在已经是风烛残年。”我有意直来直去,我憋在心里这么久,也早想对他们摊牌了。最后我那大娘说,“我们心里还不想让小红过去。”他们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说,“你们看着办吧。”结果那大娘又说,“不过你们实在想走到一起,我们做大人的也不好反对,你说是不是?”我仍说,“你们看着办吧。”我觉得心里很憋屈,声音可能都有些哽咽,但我忍住了。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还能有什么委屈么?只是找个孙媳放在祖父祖母的身边,和类似的天真的幻想都无形中破灭了。我告辞他们出来,走在这个南街的路面上,我仍感到自己很可笑。我二十八年对婚姻虚幻的梦想,又获得一个毫无结果。好像真有冥冥苍天的命运注定,我不知不觉中为自己设了一道坎。其实那五个姑娘中,又有谁不如这家的女儿呢?但我已中了爱情的鸠毒,无力自拔了。这场爱情是我的初恋,就像一个孩子遇上了他生命里的第一张白纸,他就要任意地涂抹那张白纸了。
我走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中午。这段时间内心的各种情绪,已不想在这里叙述。我强忍着悲愤告别我的爷和奶的,我甚至用到最神圣的感觉,把他二老又详细地端看了几遍。然后嘱咐了我的父亲几句话,背起背包就往外走了。我没敢想我的奶奶,这时坐在床上怎么看我。就让我这样告别我的故园吧。我的父亲追出来,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并一直距我有七八米的距离。我扭过头说,“爸,你回去吧,我不用送,我不用送。”他一直跟我到村口。街面上有人和我和父亲打招呼。我说,“三大娘,我要走了。”我说,“魁哥,我要走了。”我说,“四大爷,我要走了。”我不停止我的脚步,我的内心是悲愤的。我在村外最后一次回过头来,对我的父亲说,“我不用送,我不用送。爸,你回去吧。”这是我最后一次与故乡说话,在说话时我看见我的父亲那么苍老,那么土气,他只对我挥挥手,没有说话。他的老脸上带着笑,那是面对苦难的笑,面对即将西去的儿子的笑。
我又孤独地走过许多里地,到那小站上坐了火车。小站上那种树,我还记得,但我叫不上它们的名字。那是这片古老的土地自从被火车穿透后,从外地弄来的树,它不是我们家乡原有的树。但它们在这里成长得很好。我没有想过会从这种树后能闪出我的玉红,她穿着那件红色的衣衫,对那白色的树干是一种亮丽。但她真的没来。别的陌生的姑娘也没有在那里。那只是一排树,在这个仅有几个人的小站上,目送着我上火车。于是我又跋涉了两天两夜的行程,回我的银川去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节
第一节
宁夏的首府银川是个很美丽的城市。但它美在何处,并不是许多人都知道。也许他们从不想这样的问题,就是连它满腹的文人骚客也是如此。他们只想过宁夏这个黄河自流灌溉的平坦的平原,想过当年西夏党项人和他们建立的兴庆府,想过宁夏的五宝红黄蓝白黑,还想过宁夏的口弦和花儿。大众则想宁夏的天空是蓝色的,宁夏的鱼米好吃和银川这座城市很干净。而我不想这些东西,我只把两样东西留在自己的心中。一个是黄河,它在银川老城东侧二十五公里处;另一个就是这座贺兰山,它在银川的西侧,相距老城不到四十公里。我无论从哪个地方回到银川,第一眼最想看的便是这座山。
关于贺兰山,从古至今有不少文人骚客留下了他们的诗篇。但除南宋的岳飞提到的贺兰山,有些文章说并不是宁夏的贺兰山,而是安徽境内的一座同名小山。事实上岳飞肯定没有到过西北来。但北宋的女帅穆桂英是到过的,她在此地留下不少的事迹和传说,宁夏南部的西吉县境内还有她的点将台。后来村子也由此得名,叫将台堡。那也是现代中国工农红军会师的所在地。但是我对贺兰山的感觉,全不是这样。在我的心里,贺兰山是座与众不同的山。首先它的色彩就与众不同。我有首诗云,“贺兰山色与云同。”试问天下名山,有谁敢与青云同色,与日月同辉?它们常常相反,是以区别于天地云色而出名的。再从城市与山脉的关系来看,若让山脉做成一道美丽的屏风,而不是变成了城市的围墙或远影,使城没有被逼压之感,那么此山距城必须要不大不小、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因此试问天下及西北诸多城市,谁似银川?所以我说,大西北银川之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想到的。
我回到银川后,立刻满心满眼都是另一种区别于故乡的意味。我的床我的房间仍然是我的床我的房间。唯一的差别是满院的鸡已将屠杀殆尽,做了母亲和三位兄弟的盘中美餐了。为我留下的一只孑然孤立。我稍事停歇,便为我的母亲和兄弟们讲述了老家的情况。这种叙述连续两三天都断断续续,因为此行在意料之中,偏又多出那个最新鲜最活跃的因素,才使这场叙述如此结巴。我的心渐又被平静和轻微的喜悦所代替,但在那成熟的男人的内心深处,已永存住我故乡的阴影。它们就会连同那份情绪那层意思,时时将出现在往后的梦境里,直至终生。这是一种男人的苦难之纹。
我的母亲说,明年咱们有了新楼,你把玉红接来,把婚结在新楼里,看有多好。她是这样对正在睡懒觉的我说的,她说这话时,我也调不起当时的情绪。我只感到我身体有些发热,可能是我病了。我的兄弟们正在假期复习。我那*只鸽子已从早晨的天空中飞回来了。它们的阵容因鸡的阵容被覆灭而壮大。这难道不引起最后的那只鸡的仇恨么?我靡靡地联想着,身心却没有向任何方向分派我的欲望。窗外依旧很寒冷的,这是银川自身的尖锐。由于没有电话,我不知道朋友或企业的任何消息。母亲说过的,我最好的几个朋友也来拜过年了。他们并不是厂里的同事,厂里的同事一个都没来。现在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或不该干什么。最后我想到,至少谁该把我两个月的生活费带来了吧?
我又罩上了那件在被子上压风的皮大衣。那种格外温暖的老羊毛的感觉,总使我对西北每一个寒冷的冬季充满自信。我屋里的炉子不温不火但仍然活着,我的母亲大清早已为它压过煤。我想我的鸽子应该有点热水喝。我也想喝点水,并且吃点药。我喊,“老四,来给哥倒点水。”他仍不想放下书本,但过来说,“杯子呢?”我静静地看他倒水,这时忽然想不起来我要干什么了,好像我不是在需要水。我是需要刚从老家带来的那张相片,那是玉红的相片,它夹在我带去的某本书里了。等我把它翻出来,我又发现我需要的也不是相片。我是想该有玉红的一封来信了。我的信都不寄在厂里,因为远和不便,我的信都是寄到父亲的单位。那单位是个烂杆的铁路单位,就在我家的门前。我家门前还有一条路,一头指向市区一头扎向农村。农村十里有个镇,叫同台镇。这些地方我都熟悉。我们家在路边开了一个商店,这商店与我们的院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