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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王安氏一族本姓夏,与如今武贯中州的卫国赤旅统领夏氏乃属同宗,夏氏祖上源起草莽,后因武功晋升殿前金吾卫,被皇帝赐姓安,随后分封卫国。国名与姓氏同取一意,为的是保卫中州永世安宁。虽然已过百世,血缘早已淡化,但夏氏还是因为同宗为安氏出力,而安氏也给予了夏氏在卫国无人可比的权力。
与一旁大臣不同,卫王安崇厚的赏赐不但没让夏承高兴,反而让跪在地上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可能又要出大事了。果然,待他站起身卫王让大臣们离开,命内侍搬来了两把椅子,两人面对面的坐了下来后,卫王开了腔:“庭植,婶娘近日可好?”
“上了岁数,身子不如从前了,但还算硬朗。”
“哦。”安崇厚轻轻的点了下头,“如果没记错夏冕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吧,前些日子婶娘进宫还和我说起过他,听内臣们说他统领赤旅先锋营,令行禁止,很有你当年的模样!”
“回王爷,这场雨下过了就是三十九了!老人想念长孙这是自然,更何况她老人家也没有别的孙子可想了。”夏承声音低沉,多年来的魔族作乱让他五个儿子只剩下了长子夏冕。
“卫国欠你的太多了。”安崇厚看了一眼夏承,“什么王爷不王爷的,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就还叫我公辅!”
“臣不敢,倘若让其他臣子知道了臣不敬,上行下效,卫国可就——”
夏承没有说下去,却听见耳边飘来了一丝叹息:“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爬屋顶掏鸟窝,那会你就叫我公辅,我也叫你大哥,一晃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我们却是国主与臣子的关系,放眼整个中州,我已经没有可以说贴心话的人了。”
“王爷是有什么心事?”从小相处,安崇厚心里有事还是没能逃过夏承的眼睛。
安崇厚点了点头:“连年来魔族作乱,各国诸侯或为自保,或为平乱,实力已经大大超出了皇室的控制范围。皇室之中那些达官显贵子弟组成的金吾卫和御林军,连山中的小毛贼都对付不了,更何况是各国诸侯手中的大军?”
“王爷是在担心皇室?”
安崇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卫国之所以取卫字立国,就是为了保卫皇室,自卫建国起无论是内忧还是外患,都替皇室冲在了最前面,好比卫国是你赤旅的先锋营,诸侯是其它营,皇室是中军大帐。倘若其它营强大了,想要摆脱中军大帐的控制,作为整个赤旅的统领来说,你该怎么办?”
“这个好办,把其它营的统领换上自己可以控制的。”夏承随便敷衍了一句,心里在琢磨安崇厚的话外音。
“可如果换不掉呢?”
“那就抓住他们在意的东西。”夏冕想了想,“至少控制整个赤旅中战力最强的先锋营,相互牵制,让其它几营不敢轻举妄动!”
“所有人都这样想,包括紫金殿上的皇帝。”安崇厚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一封信,交到夏承手中:“长治城传来了皇帝的手谕,说为了维护中州安定,命各诸侯送长子前往帝都长治,学习治国安邦之策。理由有些勉强,但却没有办法拒绝。”
“是有些勉强!”夏承打开信看了一眼,又将信交还了安崇厚。
“你知道自安氏到我这里,已经是五代单传了,可偏偏我又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让牡丹去吧,她们年纪相仿,没有人会察觉出来。”安崇厚带着乞求的神色“我知道你也只有这一个孙女,但冕儿还年轻,让他担任殿前指挥使,不用上战场拼杀,以后多生几个孩子,如果生出男孩咱们就结亲,让安夏两家成为一家。”
“这是国主的命令?”夏承声音低的吓人。
“不,是身为父亲的请求!”安崇厚把接过来的信又重重按在了夏承的手中,突然躬身拜了一拜。“这是进入长治的通行证。”
夏承把信紧紧的握在手中,“刚才说各营都想摆脱中军大帐的控制,卫国这个先锋营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长治紫金殿上的人会怎么想,就算是我想做受控制的先锋营,也不一定有人乐意让我做。”安崇厚重重的叹了口气。
“何时出发?”
“三日之后!”
“乱世之中,比魔族修罗更可怕的是人心啊!”夏承的眼飘向了轩外的雨中,雨越下越大,整个都城早已陷入了一片芒白。
………【少年时,4】………
夏承回到府中时,雨已经停了,堂屋外的长廊檐上还在不住的往下滴水。满园的牡丹花得到了雨水的浇灌,开的分外妖娆。卫国的花匠们都说牡丹生的娇贵,天生就是让人宠爱的种,可上将军府邸中的大红牡丹却像野花一样,被随意种植在庭院的各个角落,开的不雍容也不华贵,有的只是一种任何名花都无法比拟的生气。
夏承唯一的孙女牡丹扎着朝天髻正像个男孩一样,盘着双腿坐在长廊里,鼓着腮帮子生闷气,在她一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长相清秀的小男孩。男孩一双瑰红色的眸子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但此时这双眸子正盯着从廊檐上滑落的雨水发呆。
“你个木头,我问你话,不答也到罢了,难道连点头摇头都不会吗?”牡丹抬头看了看檐上滑落的雨水,想找出男孩一直盯着的原因。“你要是再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可真的要生气了。我不是在吓你,府里的人都知道,我生气很可怕的,所以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不要惹我生气。”
男孩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盯着雨水发呆。其实细心的人可以透过男孩瑰红色的眸子看出来,他根本没有盯着雨水发呆,而是狠狠的直视前方,似乎透过了厚厚的墙壁,抵达了常人目力所不能到达的地方,而那片令他目光汇集的地方,除了他之外没人知道。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面对男孩的无动于衷,牡丹终于忍不住伸手在男儿头上敲了一个爆栗。
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但回转过来的目光让牡丹害怕。牡丹不知道为什么既不凶狠也不冰冷的目光会让她害怕,就像几天前刚一见到随父亲回府的男孩产生了好奇一样,缘由无从知晓。自然的反应还是让倔强的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哆嗦过后,便非常不服气的瞪大了双眼回敬了过去。
男孩像牡丹口中说的木头一样,任凭牡丹瞪着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过了一小会儿,男孩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并淡淡的说:“你问吧。”
这些天来除了吃饭喝水,男孩几乎就没有张过嘴,这时突然间开口说话,让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的才能套出话的牡丹竟然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想问什么。
“你从什么地方来?”想了好半天,牡丹决定从头开始。
“邺城。”
“邺城?就是那个靠近海边,被魔族占领了的邺城?”
“是。”
“你的眸子为什么是红色的?”
“不知道。”
“你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你怎么随父亲到了我家?”
“不知道。”
“啪”的一声脆响,男孩头上再次挨了一下,牡丹揉了揉有些疼痛的手指:“问什么都说不知道,真该让人打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木头。”
男孩没有动,连着挨了两下爆栗却看不出任何表情,这让牡丹的胆子大了起来,全然忘记了之前仅仅是男孩一个转头就被吓到了的场景:“我重新问,这一次你要好好答,不然我真的命人把的脑袋打开了,你的眸子为什么是红色的?”
“不知道。”
“你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还是不知道。”牡丹失去了耐性伸手要打,却突然看到了男孩的目光,依旧是水波不惊的平静。牡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这水波不惊的眼睛时,伸出的手慢慢缩了回来。“真是个木头,我去找夏忠,就是那个老头子也比你有趣多了。”说完站起身噔噔的跑掉了。
男孩知道将军府中的老管家夏忠,那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全府第一个起床的是他,最后一个睡的也是他,除了傍晚太阳快要落山时,能看见老人端着一个磨出了釉的紫砂壶,坐在后院东南角的那棵大杨树下的折椅上,吱吱呀呀哼着一些谁都听不懂的歌之外,还从没见过他对别的事情产生过兴趣。没有兴趣,当然也就无趣了,虽然牡丹那样说,但男孩并不不认为老管家夏忠会比自己有趣。
有些聒噪的牡丹走了,滴水的长廊里显得清静了许多,男孩似乎也对之前什么吸引他目光的东西失去了兴趣,站起身习惯性的拍了拍没有沾上尘土的衣服。“将军!”他抬头看到了夏承,随即面无表情的低头行礼。
“住的惯吗?”一直默声观察男孩的夏承走到了他跟前,伸手在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住不惯又能怎样?”男孩低着头,眼睛死死的盯着脚尖丁点的地方。“邺城已经没了。”
男孩的话让夏承有些慌乱,按理说像他这样的中洲名将,刀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没理由会因为一句话产生慌乱,但男孩的话还是让他想到了那个午后的邺城,鲜血混着残阳将整座城池都变成了红色,那种夏承见了无数次却唯独这一次映照在了心底的,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对,邺城是没了,但你还在啊,作为邺城最后的一个男子,你要努力,把毁灭邺城的魔族赶尽杀绝!”夏冕走出堂屋,寥寥数语赶走了夏承心中的慌乱。“父亲大人。”夏冕对着夏承行礼,“国主请父亲大人听雨,不单单是为了赏赐和听雨吧。”
“你也听说了?”夏承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孩,正巧撞见了男孩诡异的瑰红色眸子。
“是的父亲大人。”
“我们进来说话。”夏承移开了男孩身上的目光,走进了堂屋。
“皇帝陛下想要控制诸侯,也只能出此下策了。”夏冕跨过门槛站在厅堂中。
“单凭质子就想控制诸侯,那皇帝也未免太孩子气了。各国诸侯个个人中枭雄,虎毒不食子在他们身上并不适用。”夏承指了指一边的雕花檀木椅,“坐吧!”
“对子嗣多的诸侯可能不适用,但我们卫国——”夏冕坐在椅子上腰身笔直,“国主可就宁殿下一个。”
“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夏承的眼睛盯着堂屋敞开的门,“国主宣我听雨轩赏雨时,问了你的事情,还有牡丹的。”
“牡丹?”夏冕失声惊叫。
夏承点了点头,“国主说牡丹和安宁殿下年纪相仿,深入简出的大家闺秀旁人看不出的。”
“让牡丹代替宁殿下去长治?”夏冕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国主还说,要擢升你为殿前指挥使,以后可以避开战乱,为夏家多生些子嗣。”
“父亲都答应了?”夏冕从椅子上站起,风水雨打的暗红色面颊不住的抖动。“父亲竟然答应了!”
“我夏氏一族百年来从未对安氏有过二心。”夏承站了起来往堂屋外走,“我已经和国主说了,让你护送牡丹前去长治,三日后动身。”
“是父亲。”夏冕有种说不出的愤怒,但还是顺从的低下了头。
“冕儿!”夏承双脚跨在门槛上,转回了身道:“你知道你身上最缺什么吗?”
“孩儿不知,请父亲大人明示!”
“你处处为人考虑,但总是缺了一些固执。倘若你能固执些,邺城不会因我一念之差成为空城,或许牡丹也不必被送往长治,可你偏偏缺少了固执。”夏承抬脚跨过了门槛,留下了呆立在堂屋中的夏冕。
“固执?”夏冕仔细琢磨着这个词,不经意抬起头看见了门投来的目光,那双瑰红色的眸子安静的注视着一切,安静中带着夏冕一生都不曾拥有的固执。
………【少年时,5】………
卫国都,秋叶城。
除了上元节,牡丹还没有见过秋叶城有过这么多人的时候,穿着红色盛装的百姓不知从何处而来,挤在城内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上,为的只是亲眼一睹公主安宁殿下的风采。被派出维护治安的赤旅步卒在狂热人群的拥挤下节节后退,让汗打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比大战之后还让人难受。
焚香祭祖之后,国主安崇厚拉着牡丹的手,走下人们须用仰望才可以看到的天台,亲自送到了玄红色车辇上。司礼大臣仰首高喊:“仰谢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