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不再说话,沙尘愈来愈浓烈,甚至成肆虐之态,杨雨迟脸上都蒙了一层沙土,像是刚出土的唐代仕女塑像。
杨雨迟不得不关上了车窗。
“这地方,就是这样,风,沙,黄土。”语气里含着苦涩,又是爱又是恨的那种。爱自己的家乡,家乡却不是个好地方,很穷,自然条件很差。
“这里的人呢?这么冷清。”董白看见车窗外虽有村庄,却没有人影,没有炊烟,处处是拆得七零八落的院子,房顶几乎全被揭掉了,余下几堵粉墙突兀在夕阳中,显得格外萧条。
“原来有,现在都搬走了,应该是绝大多数都搬走了,过不了多少时间,他们都会全部搬走的。这儿就成了空山一座咯。”
“为什么搬?”董白感到奇怪,整个村庄在没人组织的情况下全体搬迁,实属罕见。
“为什么搬?因为穷!”杨雨迟似乎发着狠在说话,“我们这儿可是出了名儿的穷地方,穷到什么程度?穷得土地不长苗,穷得母鸡不下蛋,穷到男的找不到老婆。女的一听是这山里的,管你有多帅,有多好,成的都不成了,谁愿意嫁到那个穷山旮旯里?不想打光棍就赶紧搬家滚蛋。”
“那你就拣最好的找他一个。”
“嘻――,好的能给我剩下?早让别人抢走了。再说,冷峥说同地域的不能结婚,我可也不想和同意地域的人结婚,免得生个傻孩子出来。”
董白不再答话。
“我说冷峥你不高兴?”
“哪里,你不说我倒把他给忘光了。”董白望着窗外飘过的一个又一个的破败的、沉寂得可怕的村庄院落。
“房顶怎么都没有了?”董白问。她不能理解这一现象,房子既然不能住,为什么要破坏掉呢?
………【058 山村移民热】………
“都是穷人,要搬家,拆了椽子、檩条、大梁之类的还可以二次使用,省一点是一点。你是不知道我们穷人的苦处啊。”
“搬哪儿去了呢?”
“都‘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去了,不过,不是城市,是山下,都搬到山下镇子上或是比较平一点的地方。山里真的住不了了,没有年轻人,全是老家伙和小家伙,冬天大雪封山,孩子感冒,老人不自在,全给困住了。”
“哦。”董白似懂非懂,她又有了新发现:她看见有一些崭新的砖瓦房却没有被拆,十分完好,有的好像是刚盖好的,墙体的泥灰还没有被风雨侵蚀的痕迹。但它们好像也是闲置房,门窗都用砖砌得严严实实的。
“那些怎么没拆?”
“那谁敢拆啊?那是公共设施。”杨雨迟说。
“公共设施?”董白感到滑稽,这地方居然也有公共设施。
“那是被遗弃的村部、学校、派出所……也不知哪个出的馊主意,时兴地要盖新学校、新村部、新派出所、新粮站……可这些公共房屋刚盖好,就失去了使用价值,因为管理的对象都搬走了,他们也只好搬走。那个决策者也忒没眼光了,还不如个我,就知道这么白白地浪费资源。”
“他们不知道村民搬家啊,谁能未卜先知?”
“嘻……”杨雨迟嗤之以鼻,“傻子都看得出,在物欲横流的今天,贫穷的小山村正在以迅猛的速度消失着。山村移民已经成为一种必然趋势。农村人往城市涌,二线城市人往一线城市涌。除了陶潜,没人乐意归园田居。住在山里,往大了说,上学,就医等等是个问题;往小了说,没一盒火柴你就困住了,这荒山里,可没有专为你开的超市。”
杨雨迟最后一句话总结:“山村就如同冷峥所说的劣质基因人一样,好像是要被淘汰的。”
“这里的树太少了,看着寂寞。”董白说。
“哪能跟暮春三月,杂花生树、莺飞草长的江南比呀……”杨雨迟说得正来劲,车忽然左摇右晃起来,“咋了?哎哟,哎哟……”她双手按住了太阳穴,表情极为痛苦。
杨雨迟严重晕车,坐车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上刑。
车瞎抖抖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司机下去查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上来摆摆手说:“车坏了,等两个小时修理工就来了,等不了的到三岔路口去转车。”
乘客们有的就骂骂咧咧起来。
杨雨迟也有些沮丧。“走吧,出去透透气。”她站起来推着董白的胳膊,急着要出去,车里的那种味道她实在受不了。
………【059 先别管姻缘】………
两个下了车,周围一片荒凉,有点像古战场。杨雨迟把背包甩在肩上,拉起董白的手,沮丧地说:“走吧,前面有个路口,咱俩到那儿去等,或许还有车过来。”
“我感觉我这次相亲也要泡汤了,你看看,这破车,我从上学到现在,它就从来没有半道上坏过,可今天它偏偏就坏了。”
“别担心,如果真是你的,他就是你的;好事多磨难,或许你的姻缘就在这儿,就在这次。”董白安慰她。
“先别管姻缘了,我担心的是,到我们村子里可就这一趟车,咱俩今天可能要露宿荒山了。”
“没狼吃我们吧?”
“那倒没有。”
“那我就不怕,只要活着就好,睡哪儿都一样。”董白尽量让杨雨迟少一点不自在。
杨雨迟笑了:“呵呵,咱俩志同道合啊。”她牵着董白的手爬上裸露的黄土山坡,指着满眼荒凉的山景说:“看看,这地方,吓人吧?”
“嗯,荒凉。”
“还好,这儿有兔子,有野兔,我记得有人说,养活不了一只兔子的田野必是贫瘠无比的。看来这儿也不算太贫瘠啊。”
说到兔子,爱美食的杨雨迟只能联想到“吃”,想到“吃”,她就陶醉了:“我妈做的兔子肉啊,闻着特别窜,就是吃不着,馋得我呀……”
“怎么吃不着?”
“我妈不让我吃,说吃了兔子肉,以后生个三瓣嘴。”
董白笑了:为了将来的孩子,爱吃的杨雨迟终于管住嘴巴了。
不料杨雨迟却接着说:“我才不信呢,第二天偷偷跑到山里和表哥拿自制的土枪,一打一个准,野外烤着吃,别提多香了。”
“偷吃猫,病不改,割了鼻子更厉害……”董白拿儿歌打趣她。
“没办法,最爱美食,就这点爱好。――你知道这里适合做什么吗?”杨雨迟转过脸来问董白,强劲的山风吹得她的头发上下飞扬。
董白摇摇头。
“拍电影啊,拍鬼子进村,根本不用道具,顺手拈来,你看,这多像鬼子扫荡后的村庄,鬼子也不会扫荡这么干净的,最起码得留几个花姑娘,可这儿,没一个年轻人,全剩下老家伙了。”
………【060 都成阿姨了】………
“荒凉有时候也让人感觉挺美好的,比如这儿吧,你看,这么多房子,随便收拾一院住着,多好。又没人打搅,咱俩以后来这儿住吧?你不是说以后到乡下种菜养羊吗?”董白极认真地说,好像真打算在这儿住。或许是因为久居都市,久居水灵灵的江南,才会对这荒凉的西北大山产生了好感。
杨雨迟抿嘴笑了:“傻瓜,你只知道农家乐,不知道农家苦。你这小体格不适合当农民。”
太阳渐渐升到半空中了,并没有看见一辆客车,只有几辆农用三轮车蹦蹦蹦地响着冒着黑烟过去了。
杨雨迟曾拦下其中一辆农用三轮,是一对小夫妻,男的大概二十一二,女的大概十八|九。杨雨迟要求人家带她和董白一程。男主人没说什么,刚要点头说上车,女主人却尖着嗓子骂起来了:“我们这又不是坐人的车,有个三长两短的谁负责?你这阿姨好不晓事……”
啊呀,杨雨迟懵了,自己有那么老吗?都成阿姨了。
“侄女”骂完杨雨迟“阿姨”,又喋喋不休地骂小丈夫,措辞极不文明,发动机的声音都掩盖不了她的叫骂,杨雨迟赶紧两手做向前推的动作:“嗳哟,我们不坐,你饶了我们吧,赶紧走赶紧走……”
三轮车载着女人的叫骂,一路开过去了,车后冒着黑烟。
杨雨迟耸耸肩,抱歉地望着董白:“看看吧,那黑烟都是她冒出来的。”
“她说的没错,这车是不能坐人的。”董白乏乏地说。
“她不是坐着吗?她不是人啊?”杨雨迟也乏了,一身倦怠地走下山坡,坐在路边。她受了打击:自己真那么老吗?那还相个啥亲啊?脑子里乱乱的,没话找话地和董白说:“这地方还适合打劫,你看,这是个大转弯处,来往的车必须得减速,而且这深沟里手机根本没信号,想报警求救也不行。”
“他只能打劫一次,第二次就给抓住了。”
“也是;现在当个坏人很难很难哟。”杨雨迟困倦地笑笑说。
张眼望去,修车的还不见影子,年轻的司机站在一处高坡上聊电话,可能是女朋友吧,自从车停下到现在,他一直在聊。
几乎所有的乘客都已经打电话让家里人骑摩托接走了。
只剩下杨雨迟和董白,眼巴巴地等着车。因为刚才那“侄女”的话,“等待”上面又添了一个“忧虑”――自己本来长得难看,又忽然间成了“阿姨”,还能嫁得出去吗?嫁不出去不要紧,关键这会影响到生存质量,书上不是说,一辈子不结婚得乳腺cancer的几率会大大增加,这可怎么好?我可要多活几年呢。
想着想着,杨雨迟忽然又来了精神,跳起来在手之舞之起来。
“你精力充沛,省着点。”董白不明白杨雨迟为何突然做起这耗费体力的事了。
杨雨迟一边运动着一边说:“太阳底下做扩胸运动,可以防乳腺cancer,既然结不了婚,得想个其他办法啊。你也来。”
董白没有起来,她凄然地笑笑:“没有爱情,活一千年又有何用?”
………【061 是辆保时捷】………
太阳光愈来愈强,杨雨迟也舞乏了,懒懒地坐下来,和董白互相靠着。
“现在要是有一盘水煮鱼就好了。”杨雨迟从包里取出给弟弟买的零食,递给董白一袋,董白摇头,她毫不客气地自己开吃;董白是不吃零食的。
“要是有一张床就好了。”董白靠在杨雨迟肉呼呼圆滚滚的胖肩膀上说。
“你呀,欠锻炼,这算个啥呀,还想着种地养羊,要是把你放在村子里劳动三天,那你就活不成喽。”杨雨迟嚼得咔嚓咔嚓响。
“才不会,我喜欢养羊,种花,种菜,种树……”董白对都市已经厌倦了。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你不知道种地有多苦,田园没那么闲适那么美好……”
一辆豪华轿车缓缓地开了过去,转移了杨雨迟的话:“刚才怎么没拦下来呢?”
“是辆保时捷。”董白说。
“别哄人了,这荒山僻壤的,有那玩意儿?全村全镇的银子加起来也买不起那个。”杨雨迟漫不经心地说,她并不相信。
“你自己去看,它好像停下了。”董白说。
那辆车慢悠悠地稳当当地停了下来。杨雨迟不由得盯住望着,过了好半天,只见车门优雅地打开,先是一只窈窕的长腿着陆,接着又是一只同样窈窕的长腿着陆,最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穿着旗袍的窈窕大美女,带个大墨镜,黑帮老大姐似的。
她一径向董白和杨雨迟走来,迈着猫步,风姿绰约。
董白和杨雨迟都有点错愕,这地方,保时捷?该不会遇到真的女响马了?
旗袍美女走近她俩,一甩头发,一摘墨镜,嘴一咧,露出白灿灿如闪光灯的六颗贝齿。
是柳飘飘!
基护老师曾讲过,女子笑露六颗牙齿为最美,增一齿为繁,少一齿为废。足见这柳飘飘有多美貌。
她穿的是忆江南的旗袍,粉红色的,无袖,并且两侧高开衩,露出漂亮的腿;真丝双绉,裁剪合宜,衬托得柳飘飘更加妖娆多姿,一看就是定做的:由此可推断出柳飘飘的这位新近更新的gf腰包的丰盈程度。
“哟,好一朵弄色木芙蓉!”杨雨迟望着凹凸有致的柳飘飘,一脸嘲讽轻蔑的笑。
………【062 味道不一般】………
柳飘飘赶紧上前弯下腰半蹲着捂住了杨雨迟的嘴,极其紧张地低声说:“嘘――,好雨迟,小声点儿,你可千万别拆我的台呀!”漱口水的清爽味儿直冲杨雨迟的鼻孔。漱口水是柳飘飘随身必带之一,免得接吻的时候,一张嘴――马桶盖子掀翻了。柳飘飘人长得有味道,嘴的味道也不一般,杨雨迟谑称为“马桶盖子”,脚的味道更不一般,一脱鞋子,整个公寓的空气指标迅速下滑;这还不够,她的腋下也是气态污染源,一次,董白正在吃饭,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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