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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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形-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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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告诉你,这些泥土都归我了。本来我是专门给你拉回来的,”爷爷抱歉地说,“不过,我还是要分给你一些,只是没有原先想的那么多了。”

  “我已经很有面子了,”郭德而说,“听人说你从来没有这样掏心掏肺地对待过任何人。大家都有些疑惑有些嫉妒呢。”

  “其实,我对任何人都掏心掏肺,只是有很多人不喜欢我心肺的味道,还说是狼心狗肺,”爷爷握住他的手大笑起来。

  那个心腹又去我爷爷的家乡运了一套烧制瓷器的器具回来。很快,爷爷就毫不费力地掌握了制瓷技艺,象婴儿张嘴吮奶一样自然而然。

  他把那些泥塑全都烧成瓷器送给大家。连仆人们也人手一尊,受宠若惊地用红色绸缎装饰一下,供在房间显眼的地方。爷爷送给我一件形如大象的瓷器,从长长的象鼻子里能够倒出茶水来。

  “我喜欢这头大象,”我抚摸着光滑的象鼻子说道,“是公的还是母的?”

  “你说对了一半,说是大象也对,说不是大象也行。它是公的,也可以是母的。”爷爷意味深长地说,“我给它取名叫象形,你也可以取别的名字。”

  “我就叫它大象,”我嘀咕着,随手把它和那个装过异域糖果的空铁盒子放在一起。

(1)
尽管爷爷非常相信那个类似诅咒的预言将会一一应验,但是,有时侯他还是以一个军阀特有的蛮横态度,拒绝承认命中注定的事实,强硬地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就象用武力能够扭转任何不利局面一样。

  于是,在狂风暴雨的晚上,他拌着一大盆故乡的粘土,吃下了几百条蚯蚓。依然布满坚固牙齿的口腔成了一台无比疯狂的绞肉机。房间顿时充满了难闻的鱼腥味。

  有些蚯蚓从他的耳朵和鼻子里钻了出来,断成半截的身子痛苦地挣扎着,仿佛随风飘荡的绞绳。他把那些滑腻腻的越狱死囚扯出来,又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我发誓,还要一个儿子给我传宗接代。我要嚼碎那个预言,就象咬断这些蚯蚓一样,”望着躺在龙凤大床上*的唐娜,他体内升腾的强烈*****汇成一支无坚不摧的部队,催生了剿灭命运的幻象。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夹杂一股腐尸的气息,连他自己也闻到了。

  “你嘴好臭,”唐娜推开了他,“比坏鸡蛋还臭。”

  “我也闻到了。我就是一个坏蛋,”爷爷玩笑道,“以前一到打仗的时候,我的嘴就莫名其妙地发出这种臭味。”

  “那你今天又要向谁开战?”

  “向命运开战,”他紧紧地抱住了唐娜,“只有你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投降。”

  那次两情相悦的战役让爷爷整整休养了十天。他似乎把余生的快乐和愿望都孤注一掷了。他脸色发黄,眼圈微青,整天懒洋洋的,成了一条正在愈合伤口的蚯蚓。他对传记的事情也有点淡漠,十来天没有跟郭德而打过照面。

  又过去两个月,传记终于完稿了。这时候,离我父亲发动家变的日子差不多十个月了。厚重的文稿包在一层金黄色的丝绸里,不动声色地躺在爷爷的书桌上,散发出古怪的泥土气味。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金黄色的丝绸,就象解开裹着爱婴的襁褓。

  “我就是这样给孩子们脱掉衣服洗澡的。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张天真烂漫的面孔,“要不了多久,我也老得该让他们给我洗澡了。可是他们一个也不在了,死的死,跑的跑。”

  这时,一行金光闪闪的书名跃入他伤感的眼睛:一个改变小镇的巨人。

  “他竟敢自作主张把书名改了,”爷爷气呼呼地说,“一个杀人如麻的好人,多好的名字呀。一个改变小镇的巨人,呸。”

  不过,我爷爷还是伴着唐娜优美的钢琴声,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数十万字的文稿。

  “糟糕透顶,简直就是一个杂乱无章的蚁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他一甩手,厚厚的文稿撞在桌面上发出巨响。

  望着唐娜微微突起的腹部,他的心情很快好了起来。“再过七八个月,我又有一个儿子了。当然,是女儿我也喜欢,”他走过去抚摸唐娜的腹部,感到无比自豪和幸福。

  “是我们的孩子,”唐娜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张合了几下。爷爷读懂了她的意思,把脑袋伏近唐娜的腹部,全神贯注地倾听胎儿的动静,仿佛窃贼在隔墙偷听打开宝藏的咒语。

  “他睡着了,还打呼噜呢。我还听到他骨头生长的声音,”爷爷高兴地说。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不可言喻的喜悦让他产生了幻觉。

  “现在,你不想做点什么吗?”唐娜一边问一边把自己的脸慢慢凑进爷爷的嘴唇,想从那里得到一个亲吻。爷爷非常吝啬他的亲吻,只是在想和唐娜亲热的时候才吻她一下。这让唐娜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盛满青春和美丽的玻璃杯子。

  “我吗?我想把那个家伙骂得狗血淋头,”他扭过头指着文稿大声说道。

  果然,那天下午,爷爷敲开郭德而住的小屋,把那叠文稿放在茶几上。郭德而刚刚睡了午觉起来,懒懒散散地靠在椅子上。沙扬尼纳给他们端来一盘水果,每瓣水果都插了几根牙签,看起来就象一窝安安静静的刺猬。

  “唐娜的钢琴弹得真不错,”沙扬尼纳一边递给我爷爷一瓣水果,一边笑眯眯地用异域语说道。

  用不着郭德而来翻译,爷爷也能听懂这句话了。每次沙扬尼纳看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总是夸奖唐娜的钢琴越弹越好。这让我爷爷感到非常荣耀,仿佛沙扬尼纳在夸奖他戴在手指上的金戒一样。

  沙扬尼纳和唐娜偶尔也在一起说说笑笑。大多数时候,出于修养和礼貌,沙扬尼纳都是站在庭院里,静静倾听从唐娜指尖流淌出来的音符,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

  那部钢琴就是一个最棒的翻译。只有一次,她忍不住走进新房,与唐娜合奏了一首旋律怪异的曲子。在爷爷看来,两个与别人都很难交流的女人竟然毫无隔阂地友好相处,这简直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沙扬尼纳的双手白皙干净,细微的血管非常清晰,构成一种恍若蚕子的图纹。我爷爷忍不住碰了一下那双透明得仿佛并不存在的手。沙扬尼纳对我爷爷莞尔一笑,若无其事地走进了里屋,弄得他道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的手很美,很特别,是吧?第一次看见的人都会怦然心动,”郭德而得意地说道,俨然在谈论自己的一部杰作,“你看看她手上的图案,简直就是一幅微型的异域版图。我的心就是被那双手俘获的。”

  “是的,很特别,”我爷爷结结巴巴地附和着,一腔恼怒全然让羞愧消解得无影无踪。

  “她家在异域很有名望,至少出过五个将军,四个大臣,十来个富甲天下的商贾,还有无数的艺术家,简直就是装满珍宝的首饰盒。”

  “你就是因为这些才娶她的?也没有意思。她一口异域话,谁也听不懂。在大家眼里,她跟哑巴没有多大区别。”

  “唐娜不也是哑巴吗?你跟她过得不是一样也很滋润的吗?”郭德而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在大都市,除我以外,很难找到第二个男人用异域话跟她谈情说爱。这才是我娶她的真正原因。我丢了三个老婆之后,才得到这条宝贵经验。她们全都是让男人的甜言蜜语粘跑的。”

  他们的话题很快就转到文稿上。爷爷委婉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那你说我该怎么写?你永远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郭德而生气地把文稿扔在茶几上,扇起一股冷风让爷爷不禁打了几个喷嚏。刹那间,一丝灵感混合着鼻涕流了出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2)
“你就用刚才那种口气来写。我要你骂我,骂出成千上万的喷嚏来,让堵塞毛孔几十年的伤风感冒一扫而空,”爷爷激动地握住他透出粉脂气味的手。

  “我一辈子都是在说大人物的好话。我已经不会用笔来骂人了,”郭德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象做错事情的小孩子。

  “只要你那鸟玩意儿还是好好的,就应该还有骂人的冲动,”爷爷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再给你一千个银元重新写过。”

  “那玩意儿倒是没什么问题,沙扬尼纳最清楚。我只是失去了咒骂功能,只要她不在乎就行了。”

  我爷爷拔出手枪,抵住了他的脑袋。郭德而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我杀过成百上千舞刀弄枪的家伙,就是还没有蹦过耍笔杆子的,”爷爷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拴,“如果你现在都还不恨我,不敢骂我,你他妈的真的不是男人。”

  “让我骂骂别人倒可以。我不敢骂象你一样的大人物,”保险拴发出的清脆响声,不由得让他联想到咬牙切齿的嗜血怪兽,“不过,你出两千银元我还是愿意试一试。”

  “以前我也把自己当成大人物。唐娜的父亲说我是个真正的军人,连骨头都是用枪管造的。现在我明白了,其实我跟你们一样,都得向死亡举手投降。你尽管骂我吧,就当我是一个年迈体衰的老头。对了,你还要去听听别人是怎么咒骂我的,都一字不漏写进书里,”我爷爷力图用潇洒自如的收枪动作,结束这场奇怪而尴尬的谈话,但是手枪却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郭德而弯下腰把手枪捡起来递给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的骨头掉在地上了,少一块你都是残疾人。还是把这块骨头别在你腰间吧。”

  我爷爷签发了一张特别采访证,让他走街窜巷去收集咒骂的话语。郭德而可以挡住任何一个镇民,要他痛痛快快地骂镇长先生一番,然后得到一块异域糖果或者一件小巧玲珑的瓷器。

  “你可以尽情大骂镇长先生,不会有任何麻烦,”郭德而总是这样开导心存疑虑的镇民,“如果不骂,你反倒有麻烦,因为镇长先生会认为你当面不说,实际上是想在背后捅他一刀。”

  很快,这件事在小镇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镇长先生突发奇想,要郭德而用咒骂的口吻写一部自传。

  “他这辈子杀了不少人。至少欠了我们小镇十九条人命,”很多人揣测他标新立异是为了让良心好过一些,就象用手去抠一块即将痊愈的伤疤,“但愿老天能够原谅这个打自己耳光的人。”

  半个月之后,郭德而收集了很多咒骂的话语,还自作主张在每条话语后面注明了咒骂者的姓名和地址。他这样做是担心以后我爷爷会把这些令人发指的咒骂算在他头上。

  他对我爷爷解释说,在自传里标明出处,是为了增强真实感。

  郭德而的确没有说谎,他真的失去了咒骂大人物的功能。面对日渐堆积的纸片,他仍然写不出一句象模象样的骂人的话来。我爷爷很生气,经常用那句最刻毒的话取笑他。

  “只要你那鸟玩意儿还硬得起,就一定喜欢骂人,不然,就算是沙扬尼纳握住你那鸟玩意儿教你也没有用,”爷爷微笑着说。

  这句粗俗的话让郭德而很难堪。他苦涩地咧咧嘴转身走了。要是以前他准会哈哈大笑,就象被人挠了腋窝一样。

  有一天早上,爷爷收到了一封来信。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笔迹,就知道是我父亲写给他的。没有寄信人的地址。“镇长先生亲启”一行字写得特别大,几乎占据了整个信封。

  他小心谨慎地撕开信封,仿佛拆开装有炸弹的包裹。这封信不长,可是我爷爷读了整整一天。他读了九十二遍,红色墨汁把十个指头染得通红,就象刚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铁钉。

  “骂得好,骂得痛快。他现在有出息了,也喜欢骂人了。他拉了一支队伍,比我当年还威风。他说最迟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要回来看我了,”他端详着邮戳,想从上面知道这封信寄出的地方。可是邮戳模糊不清,好象是我父亲故意不让人知道他的行踪。

  “给我看看,”我好奇地夺过信来,也想让手指头染得红红的。我一个字也不认识,仿佛站在十字路口,无可奈何地看着陌生人从眼前来来往往。

  “要是你认识字,读读这封信倒是很有趣。至少可以看看当儿子的是如何责骂自己的父亲的。可惜你还没有上学,一个字也认不得。留着你以后自己读吧。我就不读给你听了,”爷爷表情古怪地望着我,然后拿过信来放进红木箱子里。

  “把信给我看看吧,你不是要让我学骂人吗?”

  “到时候再说吧,”爷爷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该找个老师教你读书了。”

  也许是那封信的缘故,几天来爷爷的心情很不畅快。那天,爷爷把那封来信拿出来给郭德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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