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那封信的缘故,几天来爷爷的心情很不畅快。那天,爷爷把那封来信拿出来给郭德而看了,然后又象往常那样讥笑他那玩意儿。可是,这一次郭德而大发脾气,把那封信撕得粉碎。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丑事,”郭德而冲我爷爷大声吼道,唾沫如漫天飞舞的信件碎片溅到他的脸上,“就凭你这副德性,我要是你儿子,早就把你剁成肉渣了。”
到了晚上,郭德而和沙扬尼纳疯狂地折腾了一夜,似乎针对我爷爷的骚言杂语特地举行一次盛大的示威*。宅院里弥漫着他们肆无忌惮的欢叫和大床摇摇欲坠的响声。沙扬尼纳用谁也听不懂的异域话,不停地释放让所有人魂不守舍的愉悦。
第二天,郭德而打扮得干干净净的来向我爷爷道别。沙扬尼纳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脸色红润,神态羞涩,昨夜的激情似乎还没有消退。
“我们今天就要离开小镇,”郭德而挤出一点笑意对我爷爷说,“感谢你对我们的关照。以后你要是到大都市来,我也会象接待皇帝那样款待你。”
“你脸色真好,象一轮升起的太阳,”爷爷笑呵呵地对沙扬尼纳说道,好象没有听见郭德而的话,“昨晚一定休息得好吧?你们的鼾声很特别,只是太大了一点,弄得我们一直到天亮才睡着。”
(3)
郭德而没有把这席话翻译给沙扬尼纳听。他摸出几张银票递到我爷爷手里,然后拉起沙扬尼纳就往外走。爷爷对着他们的背影笑了几声,把银票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到口袋里:“我先把银票给你保管好,等你回来的时候再给你。”
“我不会再回来了,”郭德而回头笑了一下,“这些银票你好好捡着。那部传记就当我白写了。”
那天,爷爷在餐桌上乐呵呵地哼着一首老掉牙的军歌,津津有味地品尝了一碗鲜活的蚯蚓,好象对郭德而的负气出走一点也无所谓。
“我敢打赌,三天过后他们就会回来,”爷爷对唐娜说道,“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沙扬尼纳离开。咱们小镇就数她真懂你的钢琴。”
唐娜疑惑不解地望着他,根本不相信他的话。爷爷搂住唐娜圆润的肩膀,一脸坏笑:“要是你赢了,你就睡我上面。你输了,你就睡我下面。我们好久都没有亲热了,都是因为你肚皮里小家伙。真希望他今天就从肚皮里跳出来,明天我们就可以亲热一番了。”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天傍晚郭德而和沙扬尼纳就满面沮丧地回来了。他们全身脏乎乎的,仿佛才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爷爷为他们准备了宽宏大量的双臂和热气腾腾的晚餐。两人一声不吭地把桌子上丰盛的饭菜一扫而空,只听见“啪哒啪哒”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慢点,慢点,不要噎住了,不够的话又添就是了。不能让别人说你们在我这里连饭也吃不饱吧,”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爷爷嘴角流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我和唐娜打赌,七十二小时不到你们就要回来。可是,你们跨进大门的时候已经晚了两小时零五分八秒。”
“你们小镇有这么精确的钟表吗?”郭德而抬起头问了一句,又拿起鸡腿啃起来。
爷爷摸出一块黄澄澄的怀表晃了晃:“这块怀表跟了我几十年,不会说假话。每次核对进攻时间,都是以它为准的,准得很,一年的误差比头发丝还小。”
“也用它来校对逃跑的时刻吗?”郭德而把鸡爪啃得干干净净的,当成一根牙签掏着牙缝的残渣。
“我们从来没有因为战败而逃跑过,”爷爷说,“我的士兵宁愿当两条腿的勇士,也不做四条腿的爬行动物。”
“我知道你们给逃跑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战略大转移,”郭德而说,“这三天我们也尝够了大转移的滋味,不好受呀。现在,又不得不转移到你这里来了。还得请你高抬贵手,让我们痛痛快快当一回逃兵。”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早就给城门守卫传令,没有他签发的特别通行证,绝对不能放郭德而和沙扬尼纳出去。他们苦苦哀求那个年轻气盛的城门守卫,并把一张五百元的银票塞到他手里,甚至沙扬尼纳还搔首弄姿地解开衣服,用丰满圆润的胸部去引诱他,也是枉费心机。
“就算你们两个把命送给我,也不敢放你们出去。那样的话,镇长先生非让我死七次不可,”城门守卫非常抱歉地说道。然后他把银票还给郭德而,又让沙扬尼纳把扣子系好。
郭德而和沙扬尼纳试了十来个城门守卫,统统无济于事。更令人费解是,就算他们出双倍价钱,在小镇也买不到食物,住不上旅店。他们过了三天餐风露宿的日子,就象两只担惊受怕的老鼠,被我爷爷关进一个没有食物的铁笼子里。
很快,我爷爷就跟郭德而握手言和,简直就是两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他们嘻嘻哈哈地聊天,看着夕阳卸下浓妆。天黑之际,他们达成了君子协定。爷爷放弃那部标新立异的传记,要郭德而再呆上一年,教我读书写字。
“当然,还要教他一点异域话,好让他将来也娶一个象沙扬尼纳那样的老婆,”爷爷说。
“我先说清楚,两千个银元,只教他认两千个字。如果你嫌贵了,那另请高明,”郭德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不过,有四个字我可以免费教他,那就是自由平等,这无论用多少钱都买不到。你们小镇还没有谁认得这四个字吧。”
“一个士兵每月的军饷才一个银元。贵是贵了点,还算是我最划算的一笔买卖。两千个字可以把从古到今的书读完。两千个士兵只够我在战场上赌一把,”爷爷说着重重地拍了一下郭德而的肩膀,似乎要把他的傲慢和刻薄拆得七零八落。
那天晚上,突然袭来一阵狂风暴雨。一连吃了几天蚯蚓的爷爷,竟然情绪高涨,又让唐娜用酥软的小手把他那玩意儿弄得软塌塌的,成了一件挂在墙上的湿淋淋的雨衣。唐娜怀上孩子后,一直用这个办法感谢我爷爷对她的关爱,疏导他对肉体的渴望。“就象吃零食,当不了顿,”爷爷嘀嘀咕咕地穿上短裤。
“叫你不要吃蚯蚓了,就是不听,”唐娜比着手势,“每次吃了,你那玩意儿都成了蚯蚓,东钻西窜的。”
“没有办法,吃上瘾了。不吃更难受,觉得自己都快成毒蛇了,想咬人。等你生了孩子,我要象暴君那样好好享受一下你。”
“你可以去那个地方找姑娘玩,随便打理一下我们的生意,”唐娜微笑着说道,好像出了一个让人猜不透的谜语,“跟你结婚过后,我就没有去那个地方看一看了,连钢琴也是你叫人搬回来的。”
唐娜说的那个地方就是她母亲开办的妓院。自从和我爷爷结婚以后,她母亲就很少经管她的生意了。爷爷派了一个忠实能干的仆人去料理妓院的一切。这是他迫于一家老小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的缓兵之策。毕竟,跟开妓院的女人结婚,多多少少都是没有脸面的事情。唐娜跟着母亲到我们姚家住了几个月。然后,她母亲害怕我奶奶伤害自己的孩子,就把唐娜送回了妓院。此后,她一直住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地方,直到和我爷爷结了婚,这段充满奇迹的日子才宣告结束。她没有染上一点轻浮、庸俗和世故的恶习,始终象刚来小镇时那样宁静、单纯、优雅,这正是让我爷爷为之倾心的地方。
“她们就是*了,也比不上你一个脚趾头,”我爷爷吻着唐娜的脚,觉得有一条蚯蚓渐渐在体内疯狂地蠕动起来。
(1)
第二天,爷爷容光焕发地牵着我来到书房,肩上挎着他送的军用挎包。我不时嗅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这是他从前打仗时候背的,装过作战地图、军事情报和兵法书之类的东西。
现在,他在我的挎包里放了一本世界地图,想要我知道小镇和异域在地球上的确切位置。
“世界地图是沙扬尼纳送的,”爷爷对我说道,“我用放大镜找了几天,也没有看到小镇和异域在什么地方。看来我真的老眼昏花了。该把它送给你了。”
“你问问沙扬尼纳,不就清楚了吗?”
“问了,她找到了自己的家乡,还是没有找到我们小镇。她说小镇太不起眼了,世界地图上不会标出来的。不过,她用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个圈,说小镇大概就在那个位置。”
我象梦游者那样跟在他身后,来到特意腾挪出来的一处房间。四周墙壁做成了书架,零零星星地放了十来本书,仿佛是一排掉队的散兵游勇。空气里散发出书籍特有的墨香,可是我觉得比药铺的气味难闻十倍。郭德而早就在书房等着我们了。
“早到了一分半钟,”爷爷掏出怀表看了看,然后对我说道,“记住,以后我们要提前十分钟来,不能让老师等我们。”
爷爷打算按规矩来一场热热闹闹的拜师仪式,郭德而挥挥手拒绝了。
“我只是比他多认识几个字而已,”郭德而说道,“有些地方我们还得向小孩子学呢。”
正在这时,沙扬尼纳走了进来,一股混杂浓郁香气的膻腥味,象一双温暖如春的手,把我从昏昏沉沉中推醒过来。那一刻,我才知道世界上除了唐娜淳净的香气外,还有沙扬尼纳野性的气味也能穿透灵魂。在此之前,沙扬尼纳的膻腥味令我反感,引起我莫名其妙的敌意,仿佛她是侵入我们领地的稀有物种。
我是从学写自己的名字开始启蒙历程的,就象生命是从婴儿开始成长一样。那天,我一边无精打彩地读着,一边临摩郭德而写下的范字。我一连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三十六遍,手腕都写酸了。
“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写得越多越好,”郭德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写一遍,多活一年,写两遍,多活两年。你写了三十六遍,就只有活到三十六岁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写满名字的纸上。歪歪扭扭的笔迹,看起来就象透明肌肤上时隐时现的毛细血管。“你名字是谁给取的,”看着我那与众不同的名字,郭德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爷爷取的,”我说,“他说这个名字永远不会重复,就象我的指纹一样。”
我听父亲说过,爷爷和唐娜母亲结婚的第二天中午,我就出生了。脐带缠在血乎乎的颈子上,让我透不过气来,一个生命刚刚诞生片刻,上天就想毫不留情地判处他以绞刑。
爷爷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如胶似漆地吻着唐娜母亲的胸部。他对前来报信的仆人吼道,他现在非常忙,等一会儿就去看他的孙子。然后,他随口取了一个古怪的名字,算是转赠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仆人把爷爷的意思告诉了大家,我父亲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尽管他觉得名字取得太随意,一点也不考究,他还是认同了爷爷取的名字。那时候,爷爷简直就是我们家族乃至整个小镇的造物主,指物赋名也是他至高权威的随意体现,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直到第二天早上,爷爷才如梦初醒地赶来看我,纵欲过度让他的脸看起来皱巴巴肿泡泡的,就象一个刚刚出生的满面皱纹的婴儿。
“你爷爷就象小孩子,做的事情让人哭笑不得,细细想来又很有道理,”郭德而一边用写满我名字的纸叠纸鸟,一边自言自语,“我们一生就在画个圈儿,越靠近终点,离起点就越近。”
纸鸟嗖的一声从他手里飞出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到他手上。“我从小就喜欢玩纸鸟,只要我朝它呵一口气,它就活了,听话得很。以后我慢慢教你。你起码要学半年才会,”郭德而一脸认真地说道,让我信以为真。
“学这么久呀?”
“你要学会咒语才行。那句咒语很长很长,有一千来字呢。”
于是,每天我都提前赶到书房,害怕他一生气就不教我了。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我还是只能勉勉强强读写自己的名字。虽然,我端坐在书桌边,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郭德而,其实,脑子里一直在想叠纸鸟的事情,根本没有注意他说些什么。
我的愚笨让郭德而越来越没有耐心。在骂过我祖宗三代,打过我屁股之后,仍然不见好转,终于郭德而忍不住嚎啕大哭一场。
“你是想让我老死在这个鬼地方?你一个月认一个字,我就得在这里呆上两百年,”他接过沙扬尼纳递来的手绢,擦擦沾满泪水的眼镜,“我得告诉镇长先生,这怨不得我,你不是读书的料。你的愚笨要传染人。我得马上离开小镇,不然我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2)
在爷爷好言劝慰下,郭德而答应再教一个月看看。那段时间,我天天都去爷爷那里,让他考查我新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