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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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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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求买卖

无所求买卖 除了赴宴,孔仅和东郭咸阳就是拜访老友,而老友又摆宴席招待我们,所以除了早饭是在宇文府里吃之外,其他两顿饭都是在外面度过。我怕哑奴没有饭吃,特意拜托宇文成照看他。宇文成有些奇怪:“这哑奴是云公子什么人?”

“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路遇而已。现在我只希望他能一日三餐有保证,及时换药,快点好起来。这样他就不会成为我们的负担了。”

宇文成的灰眼睛闪了闪,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半个多月,在洛阳跟大家混了个脸熟,哑奴也能到外面行走了。我看他的伤口好了大半,便让他洗澡、洗头,他一见热水就嗷地叫了起来,颤抖着抱着头。我急忙劝住他:“哑奴,要洗干净了伤才能好得更快。你摸摸,这水不烫。”

他摇着头拼命地拒绝。我叹息了一声,想了想,温和地拍着他的背说:“那你坐着。”

哑奴有些害怕,但还是照做了。我给他围上毛巾,用手一点点地撩,将他的长发打湿,但不至于太湿,然后打上皂角,一边搓,一边挠他的头皮。哑奴感觉很舒服,绷紧的身子逐渐松下来。

接下来我把水盆端到他跟前:“来,跪起来,扶着盆边。”我尽量把声音放得很柔和,哑奴又害怕地望向我,我平静地重复了一下,他战战兢兢地照做了。

我先把他的头发浸入水中,好好搓洗了一番,然后换掉水,用舀子慢慢往他头上淋水,这样就冲洗干净了。

哑奴脸上胡子很多,加上蓬头垢面,看不出本来面目。现在这样一洗,我发现他五官分明,尤其是眼睛十分有神。我笑着对他说:“看,洗完之后舒服多了吧?看起来也顺眼多了。自己把身上也好好洗一洗吧!”说着我端着脏水,准备走出门倒掉。

却发现门外立着两个人,一个是宇文森,另一个是第一次宴会上见过的那个姓桑的商人。

宇文森的表情是难以置信的:“你除了做良心买卖之外,居然还给奴隶洗头?”

“哦,我这个是无所求买卖。”

“什么意思?”

“你们单知道这世上有金钱买卖,却不知道,还有很多跟孔方兄无关的买卖,良心买卖是一种,还有一种买卖叫做无所求买卖,全名叫没有关系无所求我愿意,这回知道了吧?”

桑公子禁不住笑了起来:“没有关系无所求我愿意?”

“对。”我说完就端着水走开了。倒完水回来,那俩人还在那里。

“宇文公子,还有什么见教?”

“哦,我这位朋友桑弘羊想认识你。咱们一起喝一杯如何?”

“是这样啊。桑爷是做什么买卖的?”叫“桑爷”是一种下意识的叫法,因为这位公子留着胡子,感觉上跟孔仅他们是一辈的。但那桑弘羊显然有点受伤:“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我跟宇文森差不多岁数,你不叫我一声桑公子就算了,怎么还叫起爷来了?”

“啊?因为你留着胡子……所以看起来比宇文公子成熟。”我使了个心眼。

“桑弘羊,用不着这么个表情。底下人都叫你桑爷,也没有见你抗议。”宇文森心情看起来很好。

“那么他们叫你什么呢?”我有些好奇。

“他们叫我二少。”

“为什么会叫他桑爷?”

“因为他在家族中主事,我不主事。”

“他主什么事?”

“管一帮人吃喝拉撒睡,还有干活。”

“管囚犯的啊?”我恍然大悟。

宇文森的表情有些扭曲:“什么管囚犯的!他是开钱庄的,人称‘第一铁算盘’!”

我跟宇文森在这里有问有答,将桑弘羊视若无物,桑爷耐不住寂寞了:“我本人在这里,有话问我就行了。”

我两手一摊:“问完了。”

“那可否赏光过来喝一杯?”说话的是桑弘羊。

我点点头:“没问题。一会儿我就过去。对了,还麻烦宇文公子帮个小忙。”

“说。”

“送一身男人衣服给哑奴穿,包括内衣。最好是两套,可以换洗。”

“这个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宇文公子过来,拿了两套衣服,我把衣服放在门里,对里面的哑奴说:“你自己洗了换上干净衣服。衣服放门里面了。我先走了。”说完把门关上。

结拜兄弟

结拜兄弟 我们一起到花园里的凉亭小酌。宇文森微笑道:“看云公子待那哑奴,好像是对待自己的亲人。”

“在我眼里,人没有贵贱之分,只有灵魂才有贵贱之分。所以我会敬佩或者鄙视某人做的事情,但不会因为身份的云泥之别而区别对待某个人。”

“对事不对人?难得云公子如此睿智。”桑弘羊真心赞美道。

“我还没有见过桑弘羊如此高看谁呢。云公子看来真是奇才。”宇文森好像有点吃味。

我微笑:“宇文公子好像有点不服气哦?”

“别叫我宇文公子,要么跟别人一样叫我二少,要么叫我名字。”

“那也别叫我云公子了。直接叫名字就可以。你不是我的少爷,我就直呼名字吧。”

“行,云游真是爽快人。就冲你这爽快劲,咱们干一杯!”

“好,干杯!”

觥筹交错之际,我们一时兴起,要结拜,便互相换了生辰,原来桑弘羊只有二十五岁,宇文森跟他同年,但比他小几个月,所以做了老二。我这具身体只有十七岁,便做了老三。

一轮圆月升上了中天,我抬头望天,不由得叹道:“如此良辰美景,咱们竟只吃吃喝喝?”我的意思是咱们应该举头望明月,低头做点风雅事。

桑弘羊领会了我的意思,把我没有说完的话转过来:“老二,很久没有听过你的琴音了。”

“我也很久没有听过你的箫声了。”

“不如你们琴箫合奏。”我提议。

俩人惊异地看了我一眼,我很奇怪,这有什么呢?“难道你们从未合作过吗?琴的典雅,萧的深沉,可以很好地契合的。”

他们想了想,觉得我说得有理,便命人拿来琴和萧。桑弘羊先呜呜地吹奏起来。

月夜之下,一切都显得空旷寂寥,而月华如水,正契合这箫声。几声琴音,如流水般滑进来,增添了几分古朴的幽思。

此情此景,静谧,安宁,我不由得痴了。待到乐声袅袅止住,耳畔好像还有乐音。待得回过神来,我不由得恍惚:是在人间还是在仙境?他们俩也保持着安静。我们静默了一会儿,宇文森方开口说道:“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桑弘羊表示赞同:“是啊。自从我接管家族生意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萧了。”

“年轻时还有心情摆弄摆弄乐器,现在一天不知忙啥,连琴都不碰了。”

我扑哧一笑:“你们年轻时?现在你们有多老?大好年华怎么就如此悲戚了?”

桑弘羊自嘲地笑笑:“现在真是感觉老了,什么事都不起波澜了。”

“是,看你越来越像你家老爷子了。”宇文森打趣道。

“像我家老爷子有什么不好?”桑弘羊没有听出话中的揶揄。

“问题是,你才二十多岁,就像老头了!这是好还是不好呢?”我接茬说道。

桑弘羊有些气结,我继续打趣道:“男人难道像女人一样怕老吗?”宇文森哈哈笑了,说:“第一次见到桑弘羊被噎住的样子,很养眼呢!”

我们一起捉弄桑弘羊配合得十分的默契,最后桑弘羊无可奈何地笑笑。在我的带动之下,他们又恢复了年轻人的本色,而不是精于计算的商贾。

第一铁算盘的算盘

第一铁算盘的算盘 第二天下午,我午睡起来,宇文森跟桑弘羊又来了。我见到他们觉得有些奇怪,仔细瞅了瞅,才发现,桑弘羊把胡子剃了。

“咦?胡子呢?”

“我觉得还是没有胡子比较好看。”

“确实啊,看上去比较年轻了,不像三四十岁的人了。”宇文森不放过捉弄桑弘羊的机会。

桑弘羊脸上一红,没有说话。宇文森对我说:“咱们一起去临仙楼。”

“临仙楼?是什么地方?有名的酒楼吗?”

“临仙楼是洛阳有名的青楼。”

“青楼?咱们去那里干嘛?”

“当然是去玩了。”

“不去。”玩什么?玩女人?

“老三还挺正经的啊?”宇文森有些不以为然,“现在的男人,有几个没进过青楼的?”

“我倒是进过青楼,但是为了谈事情,不是去玩。”

“唉,我想起来了。我说我看见你怎么这么面善,春天时我们是不是在长安的醉乡楼见过?”桑弘羊盯着我。我想了想,有点模糊,他继续说:“我因为跟人家争房间,是你出面调停的。”

“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这世界这么小啊!”

“原来老大跟老三早些时候见过啊,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咱们到临仙楼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庆祝我们曾经在青楼相遇?”我有些懊丧,这帮花花公子!青楼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去的。“我晚上还有别的事情,确实不能跟两位兄长一起玩乐。”

“就你忙?我们管一大摊子事,也没有你忙!”宇文森不高兴了。

“算了,我看云游是不想去青楼吧。被青楼的姑娘吓唬过是吗?”桑弘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哪有的事,我根本没有接触过青楼女子。出门前我爹吩咐过我,一不能去青楼,二不能去赌场。”

“那在长安相见那次,又是怎么回事?”

“我那是去找一个朋友。”

“算了算了,真没劲。走了!”宇文二少不耐烦地走掉了。留下我跟桑弘羊,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我问:“你还去青楼吗?”

“既然你不喜欢,就不去了。”

“那到园子里坐坐吧。”我本是客气,原以为宇文森走了他也不会留,他却不客气说了句好,抬脚就往园子里去。我只好跟着去了。

白天亭子里没有什么人,宇文府很大,女眷都在后院,这前院除了住房还有园子,为客人准备的。这时候大家都不在,所以园子很清静。

我们拣了一处坐下,没有宇文森,好像有些话不知从何说起。还是桑弘羊打破沉默:“云游,你家是哪里的?”

“汉中的。”

“你想来学做生意吗?”

“父亲和舅舅都让我学做生意。但我不喜欢做。”

“你确实不适合做生意的。”

“为什么?”

“你太实诚,待人又宽厚。这样会很吃亏的。”

“即使是生意,也要讲究个信誉对不对?难道老实就一定会吃亏?”

“当然。生意场上云谲波诡,虚虚实实,很多事你是看不透的。如果对谁都以诚相待,就很容易中了别人的陷阱。”

“你是开钱庄的,难道也要防备别人欺骗你吗?”

“那当然。只要有利益,就会有纷争,有陷阱。”

“不错,天下熙熙攘攘,不过皆为名利二字。请问桑大哥,你怎样解这名利二字?”

“作为商人,与名无法相容。想赚钱,就不能出名,不能做官。但赚钱的好处,我觉得好过做官和扬名。因为官场之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是要掉脑袋的,而扬名不过是虚名浪掷,于自身毫无裨益,反而盛名之下反受其累。”

“赚钱多多又如何?”

“至少自由,而且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间很多事都能用钱来摆平的。”

“怨不得人家叫你第一铁算盘,原来你的算盘打得确实精!看得这样透彻!”

“什么第一铁算盘?都是宇文森这小子胡诌。”

我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来,心下一动:“不过,我倒是想问问铁算盘,如今做什么生意最赚钱呢?”

“目前做盐铁生意最赚钱。但这个生意长久不了。”

“为什么?”

“如今朝廷正在对西域用兵。盐铁关系到国家经济命脉,而现在还在私人手中成为牟取暴利的工具,朝廷迟早会把权力收回来的。所以现在看它最赚钱,实际上很快就会成为烫手的山芋。”

“哦?可是那么多商人从事盐铁业,你看我舅舅,还有东郭叔叔,他们苦心经营多年,怎么会甘心上交朝廷?”

“这个我不知道朝廷该怎么做。”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朝廷应该考虑让商人继续经营盐铁业,但将利润的一部分上交,同时保证免费供应军队用铁用盐,还有供给农民低廉的农具。”

“谁也不傻,怎么会同意这样做呢?”

“都说国泰民安,是很有道理的。文帝景帝以来,一直休养生息,没有朝廷稳定的局面,没有军队替我们抵挡匈奴,商人有几个脑袋,能安然赚钱?没有农民种出粮食来,再多的钱能吃吗?商人不过是所有环节中一个活跃的中介,只是因为善《奇》于钻空子,才赚《书》钱多多。如果大家都《网》发现商人的好处了,都来经商,没有人肯去军队保家卫国,没有人肯做农民辛苦种地,那这国家也就完了。所以大家轻视商人是有道理的。”

新鲜!不过——

“那你为什么还做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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