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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素来稳重,出了这样一个绝妙的主意,还得了冰雪的赞赏,心中自是得意不止,面上还是谦虚道:“我是看大爷素日的为人,存心忠厚、人品贵重,看待姑娘亲热,才有此念头。”冰雪虽则与秦氏有旧怨,看林珩也一贯厌恶,但自从她重回林府,见贾敏待林珩却甚是亲近,料想着是为了黛玉日后,心气也就平了。原先厌恶林珩,也不过是为了贾敏,如今为了黛玉,让她上赶着巴结林珩,只怕她也是肯的。这便是冰雪的一片忠心了,倒也可取。
“那咱们与太太说去,太太必定要记你这一功呢。”冰雪拉着夜露就要往正房走去。夜露掣回了手,为难道:“太太吩咐我把消息传到怡安堂那边呢,这是正经差使,我不好违了太太的话儿呢。”冰雪大急,若是让秦氏知晓,她必不肯的,到时必会设法搅了这桩事,这怎么使得?依旧伸手去拽夜露,连推带搡地催着夜露往里走,口里嚷道:“先拿你的主意去请示太太,太太许久改了主意。”夜露无法,只得随着她进去,不想贾敏又昏睡过去,两人虽然心焦如焚,却也不敢擅自唤醒贾敏,只得按捺住心思等候。
不想贾敏却昏昏睡了一整日,直到第二日早上,贾母携宝玉来探问,贾敏也未曾醒来。贾母又是着急,又是心痛,眼中不禁落下泪来,恨恨道:“前儿我来时,敏儿精神还好些,怎么如今病得这样沉重?这可不是在剜我的心么?”宝玉也随着贾母进了内室,见贾母哭得凄切,也跟着哭了起来,悄悄走到床前,握住贾敏的手儿,呜咽喊道:“姑妈,呜呜,姑妈怎么不答应宝玉?”
贾母哪里能见得此情此景,握着脸儿泪流不止,也低低哭道:“敏儿,敏儿……”冰雪眼尖,瞧见贾敏眉峰微微一蹙,喜极而泣:“太太醒了!”贾敏还不曾这般昏死过,一日一夜,任谁来叫都没有点影响,不料宝玉一叫,贾敏就醒来了。贾敏微展星眸,便瞧见宝玉一张哭花了的小脸儿,可怜可爱,微微一笑,清丽若白蝶蹁跹,面色虽改,容华反增,疼爱道:“宝玉怎么来了?”
贾母坐在床畔握住贾敏冰冰凉的手儿,心中又是一痛,反笑着劝道:“宝玉听闻我要来看你,定要跟着来,说要给姑母侍疾。”贾敏心中欣慰,笑得更是开怀,赞道:“宝玉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姑妈赏你什么呢?”宝玉依恋地把脸儿偎向贾敏臂弯,童言真挚道:“宝玉不要姑妈赏,只盼姑妈快快好起来。”贾敏整颗心儿早就化成一汪春水,柔软得不知如何是好,将宝玉紧紧搂在怀中。
过了半晌才缓缓道:“宝玉可饿了,让冰雪姐姐带你去吃点心可好?”宝玉不肯,将脸深深埋入贾敏怀中。贾母也跟着劝道:“宝玉前儿不是还赞姑妈家送来的点心好么?让他们给你做燕窝莲米粉松糕。”宝玉才抬起脸儿,拍手笑道:“妹妹也爱吃这道点心呢,我等妹妹一道吃去。”贾敏这才问冰雪:“玉姐儿今早可曾来过?”冰雪答道:“方才还在,蝠哥儿来寻姐姐,才去的如是园。”
宝玉立时跟着说道:“我也要寻妹妹园子里玩。”贾敏点头应了,吩咐道:“夜露你服侍宝玉去罢,千万用心。宝玉也别淘气。”宝玉笑嘻嘻道:“我不淘气。”夜露便呼喇喇领着一群人,众星拱月地捧着宝玉去了。贾敏看向贾母,轻轻一叹:“妈怎么把宝玉也带来了?小心沾染病气。”贾母慈爱地抚了抚贾敏的手臂,含泪笑道:“你不过是年灾月晦,过些日子自然也就好了,哪里有那些忌讳?哥哥嫂子也很挂念你,过一半天也要来看你。”
他们这一厢说话,冰雪忙碌碌地走到外头去拿了热水与贾敏洗漱,贾敏还要梳头,贾母赶忙拦住:“亲母女,还要守劳什子礼节不成?”冰雪又去要了热粥汤进来,端到贾敏跟前,劝道:“太太用些饮食。饭后还要服药。”贾敏略进了一点便停了,贾母一阵心酸,背过身去洒了两滴眼泪,还不敢给她瞧见。用了药,贾敏便觉得有些困倦,贾母忙劝她安心歇了:“我带着宝玉在你这儿住上几日,没甚么要紧事儿,你只管歇着。”
贾敏听得贾母要陪着住上几日,心里一松,朦朦胧胧地睡将过去。贾母的心直如揉碎一般,疼得十分厉害,整个人也险些栽倒。冰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招了几个丫头一同将贾母扶到外间榻上躺着,苦苦劝道:“老太太,太太正是任人主张的时候,您可好歹撑着些,太太和姑娘都指望着老太太庇护呢!”贾母缓过心头的那一阵令人窒息的疼痛,喝了一碗冰雪进上的参汤,才定了定心神,捶了捶胸口嚎道:“可苦死我了!我的儿啊!”
冰雪又将那套话儿反复拿来劝了,贾母才渐渐止了哭。冰雪见其已冷静下来,才徐徐将昨日夜露的主意告诉贾母。贾母听了,沉吟半日后,只是摇头。冰雪见其不赞同,追问缘由道:“老太太是觉得这事不成么?”贾母却不欲与一个黄毛丫头多费齿舌解释,轻描淡写道:“待敏儿醒了,我自与她商议。”冰雪自是心焦,却不能逼着贾母说,只得按捺住万般心绪,陪着贾母闲话一二。
第111章
贾母也无非问些如何请医延药的话儿,又关心贾敏一日用多少饮食,醒来几多时辰,药效如何等。冰雪巨细无遗地一一答了,贾母才转而问起林家众人的态度,老太太是否来探过病,林海是否着急,家中小辈是否前来侍疾,家下人等是否尽心,各家亲眷有无差人来问候等等。
冰雪逐条答道:“老太太隔一日就要来看上一回,库房里的各色珍稀药材如流水一般地送到我们这里了,有名的太医也请了无数。太太这病须用着人参,老太太便差人送来一株百年老参,太太吃着精神好些,老太太又打发人去外头寻老参,昨儿才又送来一株五十年的人参。老爷更是急得坐卧不宁,下了朝便来太太床前守着,一刻都不肯轻离。家中的小爷姑娘早晚都来请安问候,大姑娘更是镇日里守住太太……”
话还未说完,宝玉一手牵着黛玉,一手携着蝠哥儿走了进来。贾母见了黛玉便顾不上旁人,搂在怀中细细打量,巴掌大的小脸儿熬得蜡黄,眼圈儿红红的,连带鼻头也是红的,可见是哭得狠了。贾母不禁感伤起来,流着泪道:“好孩子,你这样辛苦焦急,你娘便是养着病也不安。怎么就瘦到这份上了,奶娘丫头们不曾好好服侍么?”黛玉未语泪先流,呜呜咽咽道:“妈病着不醒,我吃不下,也睡不着。”
未待贾母抚慰,宝玉忙走过去拉住黛玉的手,极力宽慰道:“妹妹不要哭。姑妈不过是小病一场,很快便会痊愈。”蝠哥儿懵懵懂懂,也走上前去握住黛玉的手,略带着点哭腔道:“姐姐不要哭。”黛玉见哥哥弟弟来劝,眼泪流得越发急了,哭得脸红头胀,怎么也收不住泪。还是里头来报贾敏醒了,黛玉才顾不上泪,跌跌撞撞就往内室里头奔去,众人也一窝蜂地跟着进去。
贾敏才刚醒,便瞧见黛玉抽抽搭搭地哭着,宝玉在一旁略弯着腰儿拿着手帕子给她拭眼泪,温言软语劝着黛玉别哭,心里蓦然想起了一句旧诗:“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一时有些怔怔,黛玉连声唤她,她才回过神来,心疼道:“玉儿怎么哭了,妈好着呢,快收了泪。”黛玉心中自是无限惶惧,自她记事以来,贾敏身子虽说不好,也从未像如今这般,常常昏睡不起,每回都怕她就此长睡再也醒不过来了,故而时时悬心、日日不安。
其时已近午,林母那里使人来请贾母、宝玉前去赴宴,贾母待要推脱不去,恐拂了林母面子,只得撇了贾敏这边,带着宝玉、黛玉、蝠哥儿一道去介寿堂。到了上房,又是一通见礼寒暄,两位老太太眼见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俱是一痛,执手对泣了一回,彼此打点起精神来宽慰彼此。
这边贾母说道:“敏儿常说老太太待她好,嫁到这样的人家是天大的福分。在老太太跟前受惠了这些年,也算是活过一回成了人了。只求老太太切勿以她为念,不要把这当做一回事,且请宽心。”那边林母也说:“我得了敏儿这个媳妇,儿子也不在眼里了。这些年来,她的种种孝顺贤惠之处,我也都看在眼里,亲家太太给我养了这样的好媳妇,我也没处感激。亲家太太也不必担心,我瞧敏儿这孩子,不像是没福气的。”
说完这些话儿,两人心里都觉得舒坦了一些,仿佛方才说的那些好话儿都会成真似的。林母尚是第一次见宝玉,搂在怀里爱怜道:“这孩子生得可真好,模样又端正斯文。听说是衔玉而生的,可真是秉天地之造化得自然之精华。”贾母谦逊了几声,也夸林家的孩子钟灵毓秀。林母赏了宝玉一双羊脂玉蝴蝶玉佩做表礼,贾母也有表礼赠与蝠哥儿、桂哥儿、英姐儿。英姐儿便是晨霜所诞之女,自从抱到秦氏身边养着,秦氏见二姐儿没有名字只能混叫,便起了个乳名叫舜英。
因得秦氏爱重,英姐儿也跟着水涨船高,等闲家人不敢慢待,一味捧着敬着。林母、林珩也因着秦氏高看英姐儿一眼,英姐儿虽是庶女,待遇样样差上黛玉一成,但有家中长辈看顾一二,也远非无人问津的小庶女了。
林母设的是小宴,不备戏酒,贾母也无心饮食,略用了一点,很快便散席了。众人在正房中喝茶消食,贾母因说道:“我放心不下敏儿,想在府上叨扰几日,不知可否?”林母自然大方道:“亲家太太能来,敝府蓬荜生辉。既然担心敏儿,不妨多多住上几日,待敏儿痊愈了再回去也不迟。”贾母谢过林母盛意,略谈了几句,贾母便辞了往承瑛堂而去。
贾敏精神尚好,正倚在大红缎的靠枕上听冰雪说话,见贾母进来,才止了话头。贾敏歉疚道:“劳动妈来看我。”贾母往床边随意一坐,拉着贾敏的手笑道:“我长日也是闲着,况且心里惦记你什么似的,在家中也坐不住。”贾敏含泪点头,缓缓道:“也好,女儿怕是时日无多,妈来了,咱们娘俩儿还能盘桓一些时日,免得日后终身抱憾。”
贾母哪里经得住她这样锥心刺骨之语,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般滴滴答答滚落满襟,哭得直要背过气去,恨恨道:“你这是要了我的命啊。”贾敏哽咽道:“女儿不敢。女儿自思,恐熬不过年去。唯独在人间遗留这一点骨血,教我难抛撇。索性让我孤家寡人去了,不曾养个女儿,也好过如今两难。丧母孤女,活在这世上,怎么不刺人眼?她孤零零地一个单身子,还能指着谁靠着谁,还不如跟我去了干净!”
贾母见其语出不祥,大惊失色,苦苦劝道:“你哪里生出来的古怪念头?玉儿自有我们这些作尊长的人护着,怎么就没人可依靠呢?她是你千辛万苦养下来的,你怎么忍心绝了她的生路?虎毒还不食子呢,快把你这些荒唐的念头收了起来!”贾敏痛哭:“女儿怎忍心害了玉儿?女儿是怕日后玉儿遭人欺凌无人庇佑,娇花零落、受尽苦楚,那还不如如今跟我去的痛快!”
贾母连声赌咒发誓:“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日,必定好好照顾玉儿周全,不然就让我天诛地灭。”贾敏挤兑得贾母发了毒誓,心底强压下去的愧疚俱都泛了上来,掩面羞愧道:“女儿自是信得过妈,只是世情险恶,女儿实在放心不下。妈好歹看在女儿的份上,怜惜怜惜玉儿。女儿也想活着瞧见玉儿长大成人、嫁个如意郎君,可惜女儿命薄,竟不能够,未至不惑,就要举身赴阴冥。”一行哭,一行诉,贾母原本升起的那一点不快早就抛向东洋大海了,抱着贾敏,失声痛哭。
冰雪、夜露等人苦苦劝了许久,贾敏这才止了悲音,洗漱一番后,才说起林海要过继一事。冰雪方才因着拦了夜露的差使被贾敏数落了两句,夜露知机,不敢延误,赶忙把消息递进怡安堂中。“老太太、老爷俱都偏爱大爷,不论过不过继,日后家产他自然是占大头的。林家的产业女儿不曾沾手,所有不过是旧日陪嫁,父亲、母亲大方,予我的资财雄厚,几个家人活计也精明能干,田产铺子翻了几番,但比之林家产业,也不过九牛一毛,无甚可让人图谋的。”贾敏徐徐说道。
贾母点了点头,林家累世侯府,家中长辈又多擅经营之道,偏人口稀少,分家分出去的东西也有限,她私心揣度,只怕有百万之富,不比她们贾家家业日渐萧条。“老爷思想过继,不过是不想让本房无人承继。虽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