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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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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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那个例子。——你听说过被虐待的儿童吗?
    “一开始也许由于惊吓或其他暴力因素很容易导致昏迷,但是随着受虐的次数增加,就不再会轻易失去意识;甚至有的儿童会在极端暴力下仍然保持清醒。这个时候的儿童往往表现出与一开始十分不符的安静,不哭,不闹,不挣扎也不反抗,甚至对疼痛和周围的声响、光线失去反应。”
    典型的自我游离状态。
    但,当这种不正常的分离状态反复出现呢?
    虐待,忽视,压迫,和伤害。
    被压抑的愤怒,想要宣泄的悲伤。
    当自己不能做的时候,就让另一个人来做好了。
    于是,某些人就开始学会创造出另一个“自己”,专门为自己承担伤害。
    就像是自言自语和自己游戏的孩童一样。
    他们不计代价地,和即将把自己溺毙的寂寞作最后的斗争。
    在藤堂家受到虐待和暴行的时候,悠一温和顺从地沉默着,晶在遭受威胁的时候代替他承受肉体的痛苦。
    在千代家被欺侮和排挤的时候,晶倔强地坚持在强者的地位,悠一则在软弱和无助的时候接受所有精神折磨。
    他们越走越远。
    成为两个极端。
    真正的“那个人”从很早以前就不存在了。
    “他”死于一场残忍的精神虐杀。
    ——人们时常说,在破坏掉某些东西的时候必然会催生某些东西。
    那么虐杀之后,必然的就是诞生。
    新生者却有两个,两个极端的平衡和制约,一同取代了最初的牺牲者。
    一场虐杀的完成,创造一对坐在天平两端的新生。
    等待着下一场的残杀上演。
正文 画地为牢
    {01}
    场之内的时间是不会动的,这我知道。
    因此在这一夜过去之后却依然看不到天亮的痕迹,只有身下的水凉得让人无端心慌。
        张桃说的,我们自然也猜到。
    只是没有猜到过,原来悠一和晶之中,没有一个是他原本的人格。
    他们是两个面。
    他们是不完整的。
    但是——原来的“他”,是什么样子的呢?
    张桃蹲下来,细长的手指探进水里,身后曳着长长文字的小鱼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绕着他的指尖打转,越转越快,随着张桃的手缓缓离开水面,那片红色猛地提了起来,在水面绽开成一朵红莲,黑色的莲心,有着如火的瓣。
    “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张桃摘下那朵莲花,手一翻莲花在掌心燃烧起来,瞬间只剩下灰烬,细细地从指缝间落下去,不见了。“我把你们多余的念消掉,只是让你们能更接近他一点。——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刺激那孩子,他——”
    绫人手一撑从池子里爬到岸上,又把我扯上来,抬袖子粗鲁地抹我脸上的水。
    “那孩子始终还是太强了。”张桃手指间翻转这那柄烟管,缓缓道,“撇开这个不说,其实——”
    其实我们需要他原因,绝不是因为他强啊。
    传说。
    在非常久远的年代,画地为牢是一种刑罚。
    在地上画一个圈,然后被禁锢在内。
    照书上的说法,那是古时候“轻量刑罚”的缘故,真是骗子。
    这才不是什么轻刑,分明是酷刑吧。假使被囚禁在精钢铁栅内,插翅难飞,也许还没有这种痛苦;然而只是地上的一个圈,只要抬腿就可以走出去,但是偏偏不能。——自己囚禁自己——到死为止。
    总也够不到手的希望,比绝望更可怕啊。
    穿在身上的日式长袍很单薄,即使已经离开了冷水,自己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地震动,还是让人难以言说地感到冷,也许那不叫冷,叫恶寒。绫人跟着张桃走在我前面,我好几次伸手想拉他的袖摆,还是缩了回来。
    ——我爱他。
    绫人这么说,作为寻找那个人的“理由”。模棱两可,暧昧不清,不知几分真假,这些话现在想起来,就是让人浑身发冷。
    也许绫人本人并未察觉到,然而我却能明显地感觉出他对晶的执着和我对悠一的执着是基本相同而又非常不同的。从他给我的描述里,我觉得他看到晶的感受,就像是野兽看到了野兽一般;对于超越自己的那种力量,本能地崇拜和兴奋,欣赏着的兴奋,以及,想要狠狠把对方踩在脚下的兴奋。
    当绫人说着晶,说他强大,说他骄傲,说他让人忘不了的时候,眼神却分明在说:真想和他正面干一架,要他看着我,要他忘不了那个人是我。
    寻找
    接触
    占有
    然后征服
    ——如果想要“寻找”“接触”甚至“占有”或者说“征服”的欲望可以像绫人那样囫囵地统称为爱的话,那么爱和仇恨是多么相似的两种东西啊。
    也许爱或恨都好,绫人最害怕的,应该是对方压根就不记得他了吧。
    就像悠一大多数时候拿我当空气那样,折磨人的态度啊。
    你不过随手划了一个圈,告诉我们这是牢笼,便微笑着离开。
    留下我们在原地,死也走不出那个小圈。
    心走不了了,人就走不了了。
    我本来就是囚徒,我本来以为你可以带我离开。
    你,你走了,我的世界就只剩下这一个圈而已吗?
    {02}
    墙壁绘满了巨大牡丹的长形厢房,水墨点就的鲤鱼缓缓游曳,被拨弄珠帘的声音惊动,便无声地闪入了花瓣后面,了无声息。
    这里是一个切分的界面,张桃似乎解释过,看似不重叠的空间,实际上是同一个地方的两个层面;他利用这个特殊的方式把悠一的自我和肉体分别保存起来,意图阻止他的灰飞烟灭。
    这些——完全不能明白。我心里嘀咕着,慢慢往里面走。
    迈出一步,松木的地板似乎震动了一下,四周突然一黑,空气一凉,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好像世界消失了一样!
    “张桃?”我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远去,连回音也不曾有。
    “绫人?”再叫一声,没有人答应我。
    “喂……”我向前跑了两步,左右望着。四周的黑暗静静向我积压过来,这似乎只是一个纯粹的空间,什么也没有。
    我往前走着,什么也看不见,却渐渐地听得到声音了。
    就在前方,缓缓缓缓地出现。一开始很细微,慢慢变得有若实物。
    是风声——从辽远的地方传来——有一点熟悉。
    风声兮兮簌簌窜进来,在耳边缭绕不去。
    场?
    悠一的——场?
    我……已经进来了?
    似乎没有想象中的艰难险阻。
    “那是因为,我放你进来的。”
    没等我松口气,背后有人说。
    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语调。
    我回头,退了一步。
    那个人在我身后不远处,斜靠着一扇不知哪里来的纸门,望着我眯着眼。
    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微笑。
    “悠一?”我有点紧张,仔细看他,“——哥哥?”
    那人笑笑,不置可否,慢慢向我走过来。
    我一下子不知道后退还是跑,如果他是悠一,我跑什么?但他不是。
    随着他靠近的脚步,四周的一切开始显现出来。——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而是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中,从无到有,一样一样出现。他似乎——在把一个梦境一点点展示在我的面前。
    日式的樟纸木门有着细致的压花,稀里哗啦地向远处延伸,合并出一条黑暗而悠长的走道,脚下浮现出木头的纹路来,渐渐成型,光可鉴人。
    他走到了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伸出手来。
    “你好呀,藤堂一门的少主人。”他笑着,说道,:“初次见面,我是千代,晶。”
    我没敢去握那只手,而是几乎被骇得跳了起来。
    看到我的样子,晶笑笑,手掌一翻,半透明的圆形纸灯笼落在了他的手心里,里面幽幽亮起了火光。他走近,像多年的老熟人一样拢住我的肩膀:“走啊。”
    我瑟缩了一下没有动,但也没有闪开。
    “怎么了?”晶眯起眼睛,笑得更加深了,“欢迎来到‘我们’的回忆呀,不是很好奇吗?”
    “‘你们’?”我皱了皱眉头。
    “是啊。我千代晶——”他把手里的灯笼挑高,我和他的影子摇晃了一下,映在了身边的纸门上。“和‘藤堂悠一’。”
    晶的的手还在我的肩膀上没有动。我瞪大了眼睛。——纸门上那个和他酷似的修长的身影,正站在我的影子身后,抬手,慢慢摸了摸我的头。
    我反射地举起手来探到自己的头发上面,想抓住那只手,但是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突然眼睛就酸了一下。
    曾几何时,悠一还能这样,摸摸我的头发,什么也不说。
    但他现在不在了。
    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
    晶的手臂横在我背后,几乎是推着我往前走。
    “来啊,你不是想把悠一带回去吗?”他推着我,“那就看看他到底为什么情愿躲在一个梦境里面都不原意走啊。”
    我被他推得朝前了两步,差点站不稳。
    “我……”我回头,长长的走廊却空空如也。刚才晶拿着的纸灯笼躺在地上,风声穿梭,樟纸门后微弱的烛光摇摆不定,却不见一个人。
    {03}
    沿着走廊走,门后不时听到陌生的窃笑声,叹气声,或者是欲言又止的静寂。
    突然间,我身侧的一扇门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我倒退回来,盯着那扇门。
    ——拉门的樟纸上赫然写着几个毛笔字:还是舍弃好了。
    “还是舍弃好了”?
    我咽了咽口水,伸手扣住了门缝,一点点向旁边拉开。
    门内是一个精致的和式房间,屋角摆放的花瓶里是没有落尽的梅花。
    房间正中铺着被褥和枕头,穿着白色睡衣的孩子呆呆地坐在那里。
    那是个只有三四岁的男孩,在幽光里苍白的面孔,柔软的黑发。
    隐约地,我觉得那面容有点熟悉。
    隔壁的房间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声,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门上,砸碎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你说什么?谁给那杂种取了名字?”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他都三岁了……总该有个名字……”
    “哈!可笑!”男人大笑起来,“他要叫什么名字,和我们藤堂家有什么关系?”
    “在孩子出生前……就有个名字啊……就算你不承认他,这样连个名字也没有,未免太可怜了。”女人哀求地说,“一个灵媒连……”
    “你闭嘴!”传来响亮的巴掌声,男人怒气冲冲地喝道,“灵媒?灵媒?你这种旁系的卑贱的血竟然能生出藤堂家的灵媒?都是你,那杂种要不是个灵媒,我管你们去死!”
    “可是……”
    “要不是因为他是灵媒!——藤堂家轮得到你走进来么?你就和千代那个小白脸——”
    又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求求你……”女人的声音带了哭腔。
    “那杂种不姓藤堂!”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她,“族谱里面绝不会写入那个名字,就到他死!藤堂家族就当没有存在过这个人,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叫他!”
    坐在被褥上的孩子捂住了耳朵。
    争吵声越来越大。
    孩子抬起眼睛来,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小心折好的纸,在膝盖上展开来。
    上面歪歪扭扭的是四个习字——藤堂悠一。
    “爸爸……妈妈……你们都不看吗?”他低低地,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小手一下下压着手里的纸,似乎努力地想把它展平,“我……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我会写了……”
    房间另一侧的门被霍地拉开来,站在那里的是一脸阴霾的道隆姑父,和扯着他的梓姑妈。
    “就是这个?嗯?”姑父抢了两步,弯腰从孩子手里扯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这个蠢名字!”
    “别这样……”姑妈摇着头,奋力拽着姑父,喃喃地说,“别这样……”
    “滚开!”姑父手一甩,把姑妈推得跌了出去,接着揉了揉手里的纸,扔在了一边。他在吓呆了的孩子面前蹲下来,咬牙切齿地说,“喂,我说你,你这个灵媒,就是藤堂家的一件东西而已,不需要名字了。那种下贱的女人给你取的名字,你以后就不要叫了,懂了么?”

    孩子低着头不说话,眼泪一点一点落在胸口的衣服上。

    姑父似乎一下子暴怒起来,手一伸捏住了孩子细细的脖子:“你懂了么?哑巴了?”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想也没想就要扑上去。
    身后有人猛地拉住了我,回头一看,晶正站在我身后,微笑地看着我。
    “别急,他们碰不到你,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他笑着,把我拉起来,“在那段回忆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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