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谈过。
特德对付恐惧的办法是忘却,他要像上帝一样掌管一切,了解一切,绝不心存侥幸。他要做世上最好的自然分娩法的父亲,既受过最好的训练,又具备最充分的知识。每周上课的时候,他都是全神贯注,认真听讲。他几乎能像超人那样用X光般的眼睛审视乔安娜的腹部,并且判定胎儿的位置。到第九个月,乔安娜开始日益感到不适,这时他体贴入微,全力支持她。在他的鼓励下,他们每天都做呼吸锻炼。作为分娩前的父亲,他是堪为表率的。
自然分娩法课程结束时,在当地一所学校里放映了一部电影,内容是用自然分娩法分娩的真实情况。观众中有各种各样快当父亲的人和腹部千姿百态的妇女。他对素不相识的人微笑着,感到和他们都有亲缘关系。课程结束了。特德?克莱默准备就绪了,就等孩子来啦。
“我要是不能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下来,你会对我失望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喏,我刚才跟一个产妇讲话,她是麻醉分娩的,她对自己没能醒着分娩感到内疚。”
“他们说过,不会不顺利的。别担心,尽力而为吧。”
“好的。”
可别有个三长两短把我抛下啊,乔安娜。我可不能少了你呀——这些话他没能说出口来。他不想吓唬她,也不想流露出自己的恐惧。
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的书桌边,正在他应该在的地方。他驱车十分钟到了家,镇定沉着。但是他一见到乔安娜就乱了套。他没想到乔安娜的阵痛会来得这么迅速,这么剧烈。他到家时发现她蜷曲在地板上。
“老天爷——”
“痛死了,特德。”
“天哪——”
他一看到她痛成这副模样,刹那间就把所有听过的课都忘了个精光。他抱住她,直到阵痛过去。接着他提起准备了多天的提包——他事先让出租汽车等在门口——两口子就上医院去了。
“我受不了啦。”
“不要紧,亲爱的。呼吸。”
“不行!”
“行的。求求你,呼吸!”于是她试了一下,有节奏的呼吸,据说能让产妇分心,从而摆脱痛苦。
“没用呀。”
“亲爱的,下一次你得战胜它。记住,战胜它。”
“也许应该让他们给我上麻药。”
在七十九号街和公园大道的岔路口,交通阻塞,他们的汽车停下来了。
“不行呀。”他对司机吼道。
“有什么办法呢,先生?”
特德跳出车来。
“急诊!产妇分娩!急诊!”
他奔到马路中间,拦住一些汽车,指挥另一些汽车通行,成了一个临时的、发狂的交通警。“把那辆卡车开走。见鬼。让开。”纽约那些什么世面都见过了的司机让这个疯子搞糊涂了,竟听从了他的调度。他在这耀武扬威的时刻,成了从纽约的交通阻塞中救出自己临产妻子的英雄。他们飞快地开向医院,特德关照司机按住喇叭不放——“只管闯红灯,罚款我来付。”
他那显赫的时刻转瞬就结束了。到了医院,乔安娜给送上了楼,他独个儿在接待室里等着,勋劳已成陈迹。现在乔安娜在他们手里,是他们说了算啦。
“你们太不公正了,”他对接待室的人提出抗议,“我要上楼,我妻子需要我陪着她。”
“他们会打电话下楼来的。”
“什么时候?”
“大约二十分钟,克莱默先生。”
“这段时间最重要。”
“对,我们知道。”
接待室里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粗壮的男子,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冷静得像是在看电视。
“第一回吗?”他问特德。
“你怎么讲这种话,”特德生气地说道,“第一回?”
“喂,朋友,我是好意,没想冒犯你。”
“对不起。这是——是我第一回。”特德自己觉得好笑起来。 。 想看书来
克莱默夫妇之争(3)
“这是我第三回啦。”
“等得真心焦。在你感到和她最亲近的时候,他们偏偏把她带走了。”
“很快就完事了。”
“可是我照理应该待在她身边。我们用的是自然分娩法。”
“嗯。”
“你也是吗?”
“请别见怪,不过那都是胡扯。上麻药,没一点痛苦,孩子就生下来啦。”
“可这种方法太原始了。”
“噢,是吗?”
“那你不想上她那儿去喽。”
“我要去的。过几天,半夜里,我会去的。”
他们彼此再没啥可说啦。特德相信自己的主意正确,可是烦躁不安;那个人也相信自己的主意不错,却轻松平静。接待员对特德说可以上去了,他就登上产妇楼。从理论上说来,乔安娜正在那儿等待他的帮助。一路上他在重温自己该完成的各项任务:计算她的挛缩时间,帮她呼吸,跟她闲聊分散她的注意力,用湿布敷在她的额上,蘸水润她的嘴唇。应该由他来控制局面。他会忙得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
他走进房间,看到乔安娜正由于挛缩在床上扭曲着,这就是前面他试图教她正确呼吸、领受了她那一句“去你的”的时候,也是隔壁床上的女人用西班牙语尖叫的时候。护士把他推到一边。这都违反了课上讲的做法。
费斯克医生终于驾到,高高的个子,一头金发。他同特德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上走廊里去等。”几分钟后,护士招手让特德再进来,这时费斯克医生点点头,走了出去。
“快了,”护士说,“下次挛缩,我们就叫她使劲挤压。”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乔安娜。
“平生没吃过这么大苦头。”
又是一阵挛缩,他鼓励她挤压,在好几阵强烈挛缩和挤压之后,他看到一小块黑色的东西慢慢地显露,这是婴儿的头顶心,是他亲生孩子的最初迹象。局面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只能感到惊愕和敬畏。
“克莱默先生,”费斯克医生回来了,“我们得进去生孩子啦。”
特德吻了乔安娜一下,乔安娜勉强地笑了笑,他就跟着费斯克医生走进走廊旁边的一个房间。
“我怎么干你就跟着怎样干,克莱默先生。”
特德扮起医生来啦。他把手洗干净,穿上一件蓝色罩衣。他站在那儿,穿着医生的罩衣,望着镜子里自己乔装打扮过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只是演戏,根本无力左右局势;这时,他突然被他一直拒不承认的恐惧压倒了。
“你能经得起吗?”
“大概能够。”
“你到了里边不会昏过去吧?”
“不会。”
“要知道,允许父亲进入产房以后,这儿有人提出了一种理论说:有些男子目睹妻子生产以后,会短期丧失功能。”
“噢。”
“他认为这些人不是给分娩过程吓坏了,就是对妻子的痛苦感到抱愧。你知道,他们干的好事……”
费斯克医生盥洗时的表现实在与众不同。
“总之,这个理论是否正确,我们还没有确凿可靠的证据,但是值得推敲,对吗?”
“这我说不上来。”
“得了,克莱默先生。别昏过去——也别丧失功能。”费斯克医生说着笑了;但是特德的脸由于紧张变得僵硬而没表情,他并不欣赏医生这种知情人的笑话。
他们走进产房,乔安娜正准备经历这一过程的高潮,但是却狼狈地躺在那里。她像是进行某种古怪的献祭仪式,一条被单把她腹部以下遮住,双脚搁在悬镫里,房里挤满了人:医生、护士,还有三个见习护士待在那瞧着双腿悬在半空中的乔安娜。
“好啦,乔安娜,我叫你挤压你就使劲挤压,叫你停就停。”医生说道。课程里教过这个动作,两口子在家练习过。特德暂时感到宽慰,因为总算听到了熟悉的东西。
“克莱默先生,待在乔安娜旁边。你往这里看。”他指指桌子上方的一面镜子。
“喂,使劲,使劲!”医生喊道,接着一切都进行得极快——乔安娜随着阵痛袭来尖叫着,她试图在阵痛的间隙中作深呼吸并聊事喘息,接着特德一边抱住她,她一边使劲往下挤压。“亲爱的,你尽想‘出来’!”特德照本宣科地跟她说,她就在他的抱持下使劲、使劲;最后孩子哭着出生了,乔安娜也在哭,特德吻着乔安娜的前额、眼睛和泪水;房里其他的人终究不是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他们都喜形于色,连那位大医生都在微笑,孩子在兴高采烈的气氛中被放到一边去过磅和作其他测试;这时特德?克莱默俯视着威廉?克莱默,把他的四肢、手指和脚趾都数了一遍,确认并非残缺,这才宽心。
他们在产后休息室轻声地交谈:分娩的细节,要打电话通知的人,特德要干的家务琐事,后来她想睡了。
“你真了不起,乔安娜。”
“这次我总算生出来了。下次我给你邮购一个。”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他上楼到育婴室去最后看一眼躺在纸板盒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一个小不点儿。
“晚安,小家伙,”他高声说道,想让自己感到像真的一样。“我是你的爸爸。”
他下楼去打了几个电话。在以后的几天里,他在医院的时候,孩子的存在是个现实。除此以外,他在上班或在家时,眼前老是出现那个娇小的脸庞,使他深为感动。
他没能当好课程中谈到的那个通力协作的丈夫,然而排除交通阻塞是不能一笔勾销的,还有抱住乔安娜的那一刻,就在分娩的时候抱着她。
后来,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他想回忆他俩是否真正亲近过,他提醒乔安娜分娩时的情况。
乔安娜说:“我不记得你当时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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鲨海涛声(1)
一
深夜,大鲨鱼微微地摆动新月形的尾巴,无声无息地在海里游来游去。它嘴巴张得大大的,让激起的海水漫过鱼鳃。就像鸟儿改变飞行方向时一翼倾斜一翼举起一样,它也时而微微抬起或放下胸鳍来调整看来毫无目的的航向,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动作。它的眼睛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其他感觉器官也没有给它又小又简单的脑子传递任何异常的信息。要不是多少万年延续下来的受本能支配的游动,它可能早就死了!它没有像别的鱼类普遍具有的浮囊,也不会拍打着带氧的海水透过鱼鳃,只是靠游动才得以生存。一旦停止游动,它就会沉入海底,缺氧而死。
由于没有月光,地面似乎和大海一样漆黑,惟一能分出陆地与海洋的是一片狭长而笔直的海滩。海滩白得闪闪发光。在杂草丛生的沙丘的后面有一间小屋,屋里微弱的黄色灯光映在沙滩上。
小屋的前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男一女。他们在木制门廊里站着凝望了一会儿大海,拥抱了一下,跳跳蹦蹦地走下台阶来到沙滩上。男的醉了,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绊了一下。女的笑起来,抓住他的手,然后两人朝海边奔去。
“先游游水,”女的说,“让你头脑清醒清醒。”
“现在先别忙着清醒头脑!”男的说。他傻笑着往后一躺,倒在沙滩上,把女的也拖倒在地。他们摸索着给对方脱下衣服,两人四肢交织在一起,怀着急迫的热情在阴凉的海滩上翻来滚去。
过后,男的躺在那儿合上了眼。女的对他瞧瞧,笑了笑:“现在好去游水了吧·”
“你先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女的站起身来走到海边,浪花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脚踝。现在才6月中旬,海水比夜间的寒气还要冷。女的回过头来喊道:“你真的不想游了吗·”男的已经睡着了,没有回答。
她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跑进水里。起先她步子跨得很大,姿态也很优美,可随即一阵小浪冲向膝头,她一个踉跄,站稳了脚跟,又向接踵而来的齐腰浪头冲去。海水只不过才到臀部,她站在水里,把挂在眼睛上的头发掠到两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海水淹没了肩头。她开始游了起来——头露出水面,手脚笨拙地划着,显然是没有受过专门训练。
在离岸100码的海里,鲨鱼感觉到海洋律动发生了变化,但它看不见也嗅不出那女的。它周身密布着充满黏液的细管道和神经末梢。神经测出了颤动,向大脑发出了信号。于是鲨鱼便向岸边游来。
女人继续游离海滩,时而停下来凭借小屋里透出的灯光来确定她的方位。还不是涨潮时分,她也没有朝远处游去。现在她倒有点累了,于是停下来踩踩水,歇了一会儿,然后就游向海岸。
颤动增强了,鲨鱼辨认出了待捕食的牺牲品,尾巴的摆动加快起来,庞大的躯体急速向前冲去,搅得发磷光的小海鱼四处逃散,发出白光,好似一层白幕围在鲨鱼四周。
它向女人靠近,在距她身边十来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