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自说自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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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声自说自画-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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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船四处流动,到哪儿捕捞就在哪儿靠岸歇宿。烧饭用的是宜兴烧制的粗陶质小缸状的小行灶。舱上铺的木板,是晚上一家几口挤在一起睡的“通铺”。新中国建立前后渔民生活很苦,我儿时多次见过,渔船上六七八岁的孩子冬天上身穿大人的破棉袄,棉衣偏长齐膝盖,里边什么内衣也没有,下身光着,还打着赤脚。我看了仿佛是我自己在经受那种寒冷,心儿不由颤抖,身子不由也打寒战。而他们却还无忧无虑地玩耍,似在宣称,生命的顽强是劣境磨砺出来的。
  三
  我童年生活在一个叫儒林的小镇。小镇东头有一条南北走向的水道,水面只有三丈来宽,因为通往外地,两头无尽,镇上人就叫它“大河”。解放前,儒林小镇就靠这条水道,用船把稻米、生猪、瓜果运往城市,把城里的“洋”布、“洋” 油、百货、杂货等工业品运到小镇来。那时运输的都是“班船”,要比罱泥船大许多,用现在的标准衡量,载重该有十吨以上,是靠人摇橹、拉纤、挂帆航行;底舱装货,舱面上载客,客大都是跟货同行的货主,也有少数外出念中学的学生或教书、做工的。到沪宁线上的常州有一百里,需要一昼夜。
  那时人们似乎谁都没嫌班船慢,意识里这个速度就算快了,班船本来还称“快船”呢。新中国建立初期,我读小学,学校门就对着大河,每天上学放学,都看到船来船往。我从课本上和年画上见到世界上有一种叫轮船和兵舰的图画,刀口一样的船头,是机器开动的,非常快,那是“洋船”,在我心中犹如神船,但认为那在很遥远的外国,至少在四百里外的上海才有,很难见到。它们却强烈地诱惑着我,我曾从作业本上撕下纸照着画了贴在家里墙上,寄托心中向往。

江南的船(3)
1951年秋天,我念四年级时,有一天下课,突然听到外边有“突突突”的机器声,同学们都很惊奇,一齐涌出校门涌到大河边。见到一艘轮船由北向南从我们面前驶过,前边的“龙头”船略小,墨绿色,上有龟背壳似的帆布篷盖,船头就像过去图上见的像把刀将水劈开,后边拖着一艘有客舱的拖船,“叭叭叭叭叭……”引擎的响声很大,在河中产生回响,开得真快,比平时见的快船还快好几倍,冲起两道水浪像涨潮般卷着一路冲击两岸,似在一路高亢地呼唤,在唤醒这片相对闭塞中的闲适地域。那时小镇人们每听到飞机轰鸣声都是很稀罕的,几乎全都会涌出来朝天上看飞机,那是小镇人一种兴味,一种乐趣。抗战时日本人修过一条小镇通县城的简易公路,通过军车;也来过汽艇,那在小镇人心目中是恐怖的,谁也不敢去看。抗战胜利后,又被两边田主人垦路还田,公路变成乡村便道。小镇人观看从天空飞过的飞机,是那么遥远,不清晰不具体。有史以来我第一次自在地看见机器开动的“洋船”,这么近,看得这么清楚,对它的神奇感受得那么真切,好激动啊,真向往到那船上去坐一坐。过后听说,这是常州往这小镇开通轮船航班了,每天一班,载客,也带货。从此小镇生活就有了机器加入。这对于儒林人,不再是茅盾小说《春蚕》中内河里那种小火轮对农船的冲击,不再是老通宝那样对小火轮的畏惧和无奈,而是得以享受欧洲工业革命成果带来的方便,是新奇、高兴、欢迎。
  大概是第二年,上级又从无锡调来一批戽水船帮农民灌溉:比班船还大些的木船上安装着机器、水泵。水泵,两头装着一尺直径的大铁管,一头浸在河里吸水,一头是向上往河岸上田里喷水,显示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强大力量。有时要开船移地方,戽水的管子换个方向朝船后,开动机器喷水,也会像轮船那样前行,只是比轮船慢些。
  轮船让人们知道了班船的缓慢,帮人们节约了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的行路时间。戽水船灌溉抗旱,为农民解除了车水蹬得脚底肿成馒头状的劳苦。小镇及周围乡村原是以农耕文明为主体的生存状态,开始被这两种船带进了现代工业社会。机械替代人力的开始,体现着新兴和发展。童年的我,形象地认识了机器——科技的力量。
  后来读初中,在物理课本上学到蒸汽机和内燃机的常识,抑制不住对科技的好奇心,找来破旧“美孚”煤油箱的铁皮,用做银匠的父亲制作金银首饰的工具,做成一只不到一尺长的小轮船船体,用那时与墨水瓶一样大小的铁皮墨汁“瓶”做成烧蒸汽的微型“锅炉”,做两根铅笔粗细的弯曲铁皮管子装上通到船尾,灌了水的“锅炉”下用一盏小小豆油灯加热,让它产生蒸汽,通过管子向船尾水面喷汽使船前行,原理当然是对的;可是那船壳的接口和管子通进“锅炉”处需要密封,我没有办法焊接,是用蜡烛熔化涂在缝口,船体倒是勉强可以不进水了,那管子与“锅炉”的接口也用蜡烛封的,下边一加热,蜡便全化了。制作没有成功,后来想起那时真幼稚可笑。但可见科技对人的诱惑力是何等强大。这种诱惑,产生了两种结果,一种是享受它的成功,一种是激起创造和实践的冲动。 。。

江南的船(4)
四
  初中毕业那年我去苏州报考南京师范学院五年制美术专科,得经过常州,去常州才第一次坐上轮船。坐在有玻璃窗明亮而又宽敞的客舱里,随轮船在机器轰鸣中前行,走向外部世界,走向人生远大目标,心情非常激动,有一种豪迈感,也带着对陌生世界的猜测和惶惑……之后我到百里外去读师范,结婚后去岳父家,便一次又一次地坐内河小火轮了。
  不过,那以后好些年乡村依旧还在使普遍用木制的各种船只。
  我岳父家同在苏南,那一带临近滆湖边,港汊密集,更兴用船,农家除了摇船运肥、运粮、运芦苇,还摇着船赶集、走亲戚、嫁娶迎亲送亲。那都是罱泥船。妻子的堂哥娶亲,新娘就是用木船迎来的,两只小木船,坐着一身红绸袄裤顶着红巾的新娘和穿得满身新的送亲亲友,装着红漆的官箱,红漆的脚盆、马桶和各种崭新的日用器皿,还有各种颜色和花样的被子……小木船,满载的是鲜亮的颜色,满载着笑颜,满载着喜气。
  长子颖墨一岁那年春节,我们带他去我岳父家拜年,又要拜望八里外的另一家亲戚,是爱人的堂哥摇着小木船送我们去的。坐在敞口船舱里,小船随着摇橹而左右悠悠晃动,听着潺潺的水声和咿呀的橹声,颖墨在他妈妈怀里甜甜地睡熟了。船儿先后穿过了三座环洞石桥,那会儿才真正品到“摇呀摇,摇到外婆桥”的真味。我始终以为,这儿歌就是发源于我们苏南。那八里水路,沿河岸长着各种杂树,那季节大都是落尽叶子的裸枝,树干树枝生长千姿百态,生动极了,那变化绝不是那些山水画家笔下的概念化树木可比的。那时我还在迷着画画,出门随身带速写本,缓慢的船速,我用线条勾画下了许多我认为姿态优美、奇特的树。
  摇船赶集、走亲戚,在当时的知识分子和当今城市人来看,是充满诗意。上世纪50年代沙白就曾有诗句说:“水乡的路,水云铺,进庄出庄一把橹。”我觉得,这和他的“踏平蛙鼓”,都是对江南水乡最形象、最经典、最有概括力的注释,是最美的最有诗意的描写。
  然而农村人觉得,这只是他们习惯的生活方式。
  五
  我也当过“船老大”。
  上世纪70年代初那个全国清查一个“反革命集团”的非常时期,刚满三十岁的我被当做“反革命骨干”从供职的常州押回原先执教的小镇接受隔离“清查”。回小镇也是坐的轮船,我带着捆扎好的被褥铺盖,被人看管着,只能规规矩矩坐在船舱一角,不再可以随意说话、走动。那时的客舱对我来说,其实已经等于移动的囚室,我没有心绪再去感觉到它前行的速度。
  经受过各种拷问被关了二百多天后,我被押送到乡下交给贫下中农监督劳动。一次,所在的生产队要到市里粮食加工厂装运酒糟回来做猪饲料,竟叫我也随船外出。那时生产队已经用水泥制造农船,我起黑早跟随三个社员开了一只五吨位的水泥船,披着星星出发,扬帆而行。每有桥,就得落帆倒桅,那是力气活。这些贫下中农们,阶级立场并不坚定,政活觉悟并不高,处处照顾我这个“骨干分子”,重活都不让我干。掌舵决定航向,在内河里容易撞上桥墩或别的船。最长的一段水路是在湖中,到驶上湖面时,不用再怕碰撞,风帆可以长扬,他们让我当“老大”,让我一手掌舵一手牵着帆绳——其实是老大坐在我身边时时提醒我,教我。那时我心情也渐渐舒展开来,那高扬的帆仿佛成了我的羽翼,我像在蓝天展翅翱翔的鸥鸟,也像在水中悠游的鱼儿,受监督的身份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就不相信我是坏人,那时普通农民良知竟能不被政治迷信淹没,这让我深深感受到那种纯朴和善良,令人终生难忘。如今经过市场经济洗礼的农民,还会那样纯朴有那样的良知吗?

江南的船(5)
行完湖面进入内河时,已近中午,该做午饭了。船上带着像缸模样的行灶,也带着米和油盐,却没带菜蔬。行至一处河岸,见河滩上人家种的青菜、菠菜,船就悄悄靠近岸,两个人快手快脚拔几棵大青菜和一大捧菠菜……我这才知道,他们开船远行从来不带菜蔬,行船的没有一个不做这种“小偷”。他们做时都是乐呵呵的。只有没见过世面的我心里有些紧张。
  六
  渐渐地,水泥船替代木船;渐渐地,农船后边装上十二匹马力的柴油机加挂桨。机器大幅提高农船的速度,运输活多起来,譬如为造房的人家或单位基建运送建筑材料,帮花木场运送苗木,帮乡镇工厂运送原料、燃料……农船的商业性成分逐渐增加。
  机器让农船产生了新的辉煌。可是,这种辉煌只持续一段很短的时间。国内汽车工业和江南的公路发展,就像一个孩子执笔在纸上任意乱画线那么飞快。公路与电子数字化相结合,高速化、等级化越来越普及,越来越密集,江南水乡交通再也不是以水上为主,更不再是“一把橹”;水乡的船即使有机器装备着,也渐渐失去能量,而陆续退到配角地位。如今若想感受当年橹摇木船那种诗意,想一睹一坐,只有到周庄、同里、沙家浜那样的游览景点才有可能了。其实,那些景点的橹摇小木船,舱里不分隔,是通长的,两边是长条坐木凳,也是现在按载游客的要求设计的,彻底商业化了,与当年的水乡人劳作生活融为一体的农船,也不是一回事一个味了。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起,在滆湖中,多出了两种船,一种是在湖中心造的大型水泥船,一般是十来米宽、二十多米长,有上下两层楼,装潢都像陆上酒店一样讲究。说是船,其实不能移动,一艘艘船就是一家家四面环水的饭店,专门供应湖中鲜活的鱼、虾、蟹,吸引城乡新贵去这安静处休闲享受。据说光滆湖中这样的楼“船”已有四五百只。去吃湖鲜,得坐汽艇。于是湖边好多农户抓住了商机,私人购买快艇做接送客人的生意,这便是第二种船。去年中秋后我与三位文友驱车去湖边散心,湖边的一位亲戚招待我们,特地租了一只快艇让我们上湖面兜风,一直穿过那些散落在湖面的“楼船”群,到近湖对岸的一家属于邻县的 “楼船”,品尝了一顿鲜活的鱼、虾、蟹。坐在那快艇上破浪疾驰,那速度是当年小火轮远不能比的,头发被行风猛吹得忽忽乱飘,有飞的感觉,又如骑着骏马在辽阔的草原上驰骋,或许也如飙车,有极度快意,但也感到有一点张扬和疯狂。
  现代交通工具速度越来越快,人们都能很快适应并且越来越不满足,与原先那种坐在小木船里摇呀摇的悠然感觉,已大相径庭。现代的人们虽然有时也会对那摇呀摇的小木船有兴趣,那不过是一时的猎奇心理,犹如去坐少数民族的竹筏、吃手抓饭;现代文人们也会写点文字去怀恋它,诗化它,然而再也不会愿意将它容纳在自己日常生活里。
  事实上,水乡的人们再也不会回到“进庄出庄一把橹”的生活环境中去。随着现代科技带来的高速度、快节奏,现代人缘于适应,甚至求更快,而孕育了浮躁、急躁、烦躁的心气,表现在社会生活各个方面,譬如开车超速、抢道、闯红灯,排队买票要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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