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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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岳传-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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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头的辽军忽然山呼海啸般地喊起来,只见一处高高的角楼上,涌出一众铠甲武士,拱卫着一员金盔金甲的女将,她手举紫弓,头顶遮着一个黄罗伞盖,显示地位显赫。

  “萧后!萧后!”郭药师手下亦鼓噪浮动,都认得这员女将,竟是辽国的摄政者萧太后。

  萧后贵为一国之主,而且是个女子,值此国家危亡关头,却能亲临险地,身先士卒,可见契丹虽然没落,骨子里的血性依旧。萧后的御驾助阵,令辽军声威大振,滚石、檑木又是一通乱砸。

  宋军的盾牌可吃不住了,有几队生出怯意,先行撤退,刚退至开阔处,便见弩箭齐飞,将这百十名宋军生生就地钉死,原来进入辽军强努的射程,如同一条死亡带,使后面的援军上不来,先头的队伍退不下。

  如此,城下的宋军进退两难,在辽军轻重兵器的夹击下,狼奔豕突,只求保命,唯一的安全所在,就是那八、九驾棉被大车,但那原本只能容下五、六人的车底充其量也只能再多塞一倍,却如何遮蔽上千人?

  辽军却要赶尽杀绝,改以火箭攻击,大车上的棉被乃是易燃之物,顿时变成了一团团火球,烧得下面的宋军四散而逃,成为活靶子。

  眼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手下的队卒死伤渐多,小五无计可施,空有一身武艺,有心杀敌而无人接战,心急如焚,如同困兽,不甘就此任人宰割,死也要死得痛快,一时冲动起来,大吼一声:“杀!”

  他说着嘴咬刀背,双手独力撑起一架被推倒的云梯,不管不顾,就要上攀,在此情形下,与送死无异,却听身后一声喊:“岳队官小心!”

  头顶风声忽起,小五情知有危险,本能地跳开闪避,却忘了自己一只脚是踩在梯上,脚下一滑,踏在空格中,被挂住了,不由心道:“我去也!”

  就在小五闭目等死之际,便感觉身子一沉,被一人团身抱住,横飞出去,咫尺之外便传来“轰”的一声,自己还活着?他睁开眼睛,一块磨大的滚石正砸在他刚刚所站的梯脚位置,好大一坑,只差一点就去见阎王爷了,再看救自己一命之人,正是张宪,嘴里兀自叼着那根草!

  “结圆阵!”在鬼门关前打个转的小五恢复了冷静,自己还肩负着几十个手足的生死,怎能轻言放弃,大脑灵光一闪,发出命令。

  圆阵是将队卒围成密实一圈,按一人起一人伏的规律,一半队卒举盾交叠,另一半队卒收盾后备,以此增加防守密度,一旦有人伤亡,便补一个上来。这圆阵是《武经总要》上记载的《本朝八阵法》之一,又称车轮阵,是一种环形防御阵,本作为长枪战阵的补充,用于野战接敌,却被小五急中生智,施以城下。

  灵感迸发的小五,指示手下队卒举盾当空,在一队人的头顶结成一面鱼鳞巨盾,大大增加了抗击力,即便有个别盾牌被击碎,便以后备者补充,只要盾牌数目足够,自保当无问题。任那滚石、檑木齐下,竟一时奈何不了这个圆阵。

  其余“敢战士”各队都操练过圆阵,没想到还有这等作用,纷纷仿效结阵自保。倒是归宋不久的郭药师手下对此阵法不熟悉,只能干瞪眼了。

  “岳队官,王大哥、王大哥他们来了!”站在外圈的徐庆惊喜大叫。

  也在外圈的小五闻声望去,只见十几个方方正正的物件正缓缓通过开阔地,而辽军的弩箭竟无法穿透,从地面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个物件的下面都有一个士卒顶行,为首者正是王贵。

  “王贵,这边走!”小五也是大喜,扬声喊道。原来那些方方正正的物件是寻常百姓家的方桌,再蒙上几层浇水淋湿的厚被,不仅分外抗力拒锐,更不怕火攻,却是小五受棉被大车的启发想出的主意,堪称举一反三,而且取材方便。

  居后压阵的郭药师也看见了,一拍脑壳,赶紧令部下去做他几百个来。不多时,辽军强努肆虐的那片开阔地,布满了甲虫一般的湿被方桌,每张桌下顶着三、四人。同时,劫掠已足的高世宣所部也相继赶到,却是来抢功了。

  见援兵一波波赶来,被压在城下的宋军士气再起,尤以郭药师的手下最为勇猛,个个狂呼呐喊,竖起云梯,前仆后继地攻向城去,两军交接的城头变成了屠宰场,血肉横飞。

  好一场血战,直战到夕阳如血,血人血城,宋军付出三分之一多的伤亡代价,终于撕破辽军的防守,占据了城头一角,筑起壕垒,让后续队伍上城,准备纵深攻击。

  眼看大势已去,不少辽卒都已绝望地放弃抵抗,忽听得鼓声大作,那一直紧闭的宣和门蓦然大开,从中冲出一队队的辽军铁骑,挥舞刀枪,杀气腾腾地扑向正在缘梯上城的宋军。

  猝不及防的宋军,哪晓得对方还暗伏了这样一支人马,顿时乱了阵脚,初时尚能抵抗,后来见城门来涌出的辽军人马越来越多,远远超过原先预计的一千兵力,而且盔甲鲜明、来势极汹,分明是生力军,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是从哪冒出来的?

  原来萧后一见宋军奇袭,就派人去前沿调遣跟宋军主力对峙的萧干所部,那萧干亲率数千兵马疾弛回援,从唯一未被宋军占领的丹凤门进入皇城,突然杀出,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以奇兵对奇兵!

  最先退却的又是禁军,这些对百姓如豺似虎的大宋官军面对凶悍的辽军,却像羊见了狼,竟不顾被分割的郭药师所部和“敢战士”,掉头便逃,本已接近成功的宋军就此溃败!

  最先尝到苦果的也是禁军,那些刚刚被杀奸劫掠的燕京百姓如何放过他们,群起而攻,棒打落水狗,配合辽军在大街小巷展开围剿。

  郭药师所部和各队“敢战士”也被打散,但抱着刘光世援军即将到来的这线希望坚守城内,与辽军展开艰苦的巷战。

  “扑!”浑身浴血的小五跃在半空,接过投来的一支标枪,反掷回去,将那个落单的辽卒钉于马下,他翻身落地,执弓上弦,警惕地扫了一圈,才向不远处暗藏的王贵点点头,示意他去牵马。

  脑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小五侧身扭头,一块砖石擦肩而过,手中箭正欲向来声处发射,却愕然停住,他看到一张稚嫩的脸,站在屋顶上的“敌人”竟是一个孩童。

  孩童见被小五箭指,先是一惊,待见他又放下弓,才松口气,却并不领情,眼里的仇恨之意不见丝毫削弱,蓦地大喊:“来人!这处有宋狗!”

  在孩童清脆的汉人口音中,小五矮身狂奔,与王贵几个会合,牵着马消失在一条偏僻的巷道里。

  这已是进入燕京的第三天,小五身边的队卒只剩下十来个,最令他窝火的是,居然有一半手足是死在燕京百姓的手里!来解救他们的人反而被他们所杀,小五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直到他看到横尸街头、曝身示众的高世宣遗体,才明白一个道理:要善待百姓,永不与黎民为敌!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贰拾陆' 生犊子
一轮弯弯的清月挂在当空,小五如同饿狼一样坐在一个破土地庙的屋檐上,枵肠辘辘,嘴里哈着白气,眺望隔着几条街的那座大牌坊,忽然记起它就是当日和韩九儿同游过的北罗坊——燕京的最繁华之地。

  小五眼前不由浮现那张清丽绝伦的娇容,饥饿的感觉居然缓解了好多,旋即晃了晃脑袋,换上浑家和儿子的笑脸,沉甸甸的心头也轻松了不少。

  “岳队官,看到动静没有?”王贵在下面轻声喊问。

  小五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仅没看到动静,连原先听到的厮杀声也消失了,这三日来,燕京城内战火四起,初时波及全城,后来只剩下城北三市。小五这一队见遇到的宋军同袍越来越少,又得不到任何新的指令,于是决定向胶战中心靠拢,谁知到了附近,竟已悄无声息,难道……全军覆没了?

  小五跳下屋檐,十几个队卒一起围过来,个个遍体鳞伤、饥容满面、疲态尽显,也是,都是数夜未眠、几日未餐,而且接连鏖战,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看着这群从相州一起走出来的手足,小五第一次生出作为首领的愧疚,更有壮志难竞的挫折,得了报国的机会,却远非自己想象的那般大显身手,反在这片汉人旧山河中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这是哪门子的建功立业?

  见小五失落的样子,众队卒都有些灰心丧气,一直撑到现在的士气已在崩溃的边缘,生性乐观的徐庆红脸依旧,冒了一句:“不是还有三将军吗?”

  “三将军?哼,我看那厮只怕跟他爹一样,都是没胆怯战的鼠辈!他要来,早该来了!现在便是来,来收尸么?”一向不羁的张宪鄙夷地咬着一根草。

  听张宪此言,众人一时沉默,连日来,城内的宋军可以说无时不刻翘首以盼刘光世的援军,可是直到现在,城外还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在极度的希望与失望当中,六千宋军士卒越打越少,直至悄无声息。

  说起来,若是这个三将军在前日巷战胶着之际及时来援,这一战的结果自然早改写了,而历史也将彻底改写,有时,一个懦夫,甚至比一个英雄更能左右历史的走向!

  “喂,干嘛老是叼着草呢?你是骡马么?”老成持重的王贵不满张宪乱了军心,看不顺眼地说了一句。

  “有草吃就不错了!我们还不如马呢!”张宪睨着廊下的那七、八匹马,眼睛发亮,“岳队官,大伙儿都饿得挺不住了,不如杀马吃吧,便是死,也做个饱死鬼!”

  一听此言,其余队卒纷纷响应,委实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在战斗中还好,此刻一歇下来,那肠胃便敲锣打鼓起来。

  “吃饱了,大伙便散了吧?看各自造化了。”赵胡子故意这样说,试探小五到底做何打算,本来张莽荡溜空走时曾叫上他,他却拒绝了,现在心中隐隐后悔。

  众队卒一听,皆看向小五,要听他怎生回答,毕竟一路趟生闯死,看他对不对得起大伙儿的追随。

  “如果大队人马都没了,又指望不上三将军,这几匹马可是我等撤离幽州城的最后指望!等到五更,再无动静,便一同撤退!”小五终于开口,做首领的,要多听少说,只在关键时刻发言,这是从死在他箭下的宋江学到的经验,无论小五怎么不齿矮黑子的为人,但这厮能笼络三十六条好汉为其卖命许久,自有可取之处。

  这是小五一众在燕京度过的最后一夜,相比较杀声此起彼伏的前两夜,今夜显得安静多了,远处不时有搜捕宋军散兵的辽军骑兵经过,还有自发巡夜的民勇,间或传来更夫的打梆吆喝声,不知是上天的眷顾还是辽人的疏忽,这个破土地庙楞是无人光顾。

  众队卒真真是在又寒又饿又惊中过了一夜,看看到了五更,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都没有出现期盼的杀声,此刻再不走,一旦天亮便无处遁形,小五抛开最后一丝幻想,沉声下令:“撤,摸向北门!”

  从北门撤退,这是小五的聪明之举,一则他们所处的位置距北门最近,二则辽人都以为宋军夺门而逃会选择东向或南向,因为这几门离卢沟河的宋军大营最近,于是防守最严,而北门外都是大片辽土,宋军人生地不熟,于情于理都不应走此门,因而北门的防守最松。

  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燕京之北的通天门已经开启,由于这一场宋辽争燕大战已近尾声,进城卖菜的城郊农民来了不少,但也只是些胆大的,胆小的自不敢冒险,因此,门洞里的人流并不拥挤。

  小五这十几人潜在一幢大宅的阴影中,远远观察着几百步开外的北门,守卫城门的一队辽军足有上百,俱是带甲利兵,森严待阵,不约而同地直犯嘀咕,只不过,若是他们知道把守其他城门的辽军兵力都在一倍之上,都该庆幸才对。

  “硬冲怕是不行,怎么办?”王贵在小五耳边低声问,倒非怯阵,若在日前,这十几个敢战士还真不把百十敌卒放在眼里,但眼下都是疲兵,强弩之末,连举兵器的力气也快没了,如何再战?

  “正是要硬冲!”小五毋庸质疑地回道,转头望向众手足,双目炯炯毅然,“把你们的箭枝都给我!两人一骑,等我号令!”

  众队卒皆想起了小五的神奇射术,眼里随之冒出希望之光,却见小五背上两张弓,抱起集中到一起的箭袋,径自贴墙向前猫行,边行边撂下一句:“我一发箭,你们便冲!”

  张宪最先反应过来:“岳队官,你不与我们一道走?”

  “这么多箭,我在马上如何射完?”小五略一停脚,转头微微一笑,他所做的决定是,凭一己之力,掩护众手足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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