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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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凝云- 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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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知他心中的苦了。
  她隐隐不忍,劝道:“恩怨多是天意,但善恶自在人心。五年前的事……当时也只能是那样做,五年中的事,也是为大局着想。有人偏偏因此邪了心性,不是你的错。”
  龙晟一惊,思绪恍然梦回。
  八年前,满夜空的孔明灯,那个不相信神明的女孩,忧然道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那个女孩如今长大了,越发倾城倾国,越发冰雪聪明,然而,眉间凝的忧伤,似乎是一点也没有变过。
  他笑了。
  “小姑娘……还是许个愿吧。”
  小姑娘?凝云一怔。记忆似有片刻闪回,然追溯了许久,仍不能找到完整的轮廓。
  他笑笑,眼中登时溢满了深情。当时没能实现你的愿望,如今,我如何能再次看着你永失自由?
  “那盘棋是他替你下完的,本不该算。因此,你还欠我一盘棋。”
  她愕然。事到如今,他还念着那个荒唐的一世之约不成?
  “不过一盘棋罢了。哪来那么多犹豫?”他笑道,修指夹起一粒黑子,落于盘中,瓷晶相碰,声音清脆。
  她思绪一瞬萧散,竟有些莫名的星点希望在跃出心中的隐霾,转瞬即逝。
  纤指轻动,捻起一粒白子,落下凤池。
  雨下的越发大了,冰晶夹杂其中,打在雕栏玉柱上,玲珑作响。
  每走一步,他都忍不住抬头去看她,爱极了她那皙手托兰腮的娴静柔影。香息渐迷蒙了水晶的方格,他使出一手策流后,她陷入了长考。
  天色逐渐暗淡起来,还不到夜晚,然而乌云层积,埋葬了满天的流晖。大雨倾盆许久,水流成千道百行,如同汇集了人间所有悲泪,怆然流淌。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雷霆轰隆爆开于九霄之上。
  天地之间刹那光亮,转眼又是黑暗一片。
  凝云的手指微微一颤,棋子落下,本就溜滑的东西,撞在棋盘上,滑落在石子地上。
  “够了。”她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干涩。“够了,我要回去。”
  雷声再次自远空响起,她战栗了一下,心砰砰跳着,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亦站起身来,挡在她面前。
  “我并没打算让你回去。”他眼中写满了万分的坚持。
  “你……什么也不能改变。”她亦是坚持。“无论是什么凶险,自我回宫那日,就决定了要面对。你知道吗?他说……他说要我做他的皇后呢。我爹是清白的,他是被叛党杀害的,我信他,我信他!”
  她不要离开龙胤,死也不要!
  “让开!”
  龙晟惊诧了。他只得看着凝云奔入雨中,奔向那个她死也不要离开的人。他苦笑了,实是他的命啊,八年前,他让那只孔明灯飞离;一年前,他让她回到了紫禁城。
  生命中,究竟有多少次机会可以让他浪费呢?
  
  她看到了他,方才闪电划过天际那一刹那,世间一息光明,她看到了他。
  裙角渐带满了泥泞,衣衫已经透湿,她仍跑着,直到他终于听到了她呼唤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她便扑入了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
  雨声响彻身边,她不得不费力提高了嗓音。
  “你为什么要转身走开?是你叫他来的吗?是你叫他来带走我的吗?你不是相信我的吗?你不是相信我爹的吗?你怎么可以把我推给别人?你怎么可以……”她泣不成声,只是捶打着他的胸膛。
  他紧紧地将她拥着,试图为她遮挡着如刀剑般下落的雨丝。
  只是……不说一句话。
  她惊恐抬头。他为什么不看她的眼睛?他的脸色为什么这样难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儿……”
  “我不要离开你!不论发生了什么。”
  如云乌发已被大雨冲的散乱,钗碧脱落,妆容不再,她的面颊冰冷苍白,血色尽无。眼见她娇躯如滂沱中折翼的雨燕一般单薄,他如何不心疼?
  然而,方才锦阳殿中,惊也惊过了,怒也怒过了,疑也疑过了,如今他如何能面对她?
  不,不,不能在此刻……
  “云儿……我们回宫再说。”他简短答道,仍让她依偎在怀中。
  
  毓琛宫。
  秋涵伺候着凝云更了衣,宵碧浅蓝绡,紫纺流云,侧带流苏柔坠,朴素洁雅。头发重又绾了髻,秋涵为她梳着头,双手有些颤抖,不过是簪上一枝琉璃珠玉簪,竟几乎弄乱了她的发髻。
  凝云不能佯装不知。
  淡然一笑,她心道,看来,头顶的天空又是摇摇欲坠了。
  老天爷的戏码,倒真是玩不出花样呢。
  “他也不肯说,你也不肯说,都是要我急死才甘心么?”
  秋涵落泪了。“主子……皇上他是信你的,不管路丞相如何,他是信你的……”
  凝云猛地站起,握住秋涵双肩。
  “查出了么?我爹……他是被叛党杀害的对不对?秋涵……你说,是不是?”此刻她一双水眸浮影风掠,浪泓翻涌,写满了惊恐和迷疑。秋涵不语,只是默默流泪。她越发狂乱了,喉中含着一声尖叫,却不能叫出来。
  龙胤那样可怕的眼神,他看到龙晟拦住她竟会转身走开,他那样地抱着她,却不看她的眼睛,难道……都是为了这个原因?
  她甩开秋涵,疾步走到了外殿。
  他仍然在那里,纹丝不动背对她站立着,衣衫也尽湿的。
  不过几个时辰前,在那素织屏风后面,她也是背对着他的。如今,这样相似的情景令她心慌了。
  “你……跟我说啊。”她无措地揉着十根纤指,心中一阵凉似一阵,剜心裂骨的疼痛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他依旧沉默着,却不知这沉默咬食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痛不欲生,却无法可想。
  他长叹一声,声音冷硬。
  “吩咐下人准备碗姜汤,方才淋了雨,你身子又一直弱着些……早些就寝吧。”
  话未落地,她仍怔怔地立着,他却已离去了。
  
  不知立了有多久,秋涵端来了一碗枣姜红糖,深色的浓浆,水气盘旋。
  暖暖入口,甘甜舌尖,衬着丝丝辛辣,心头通体,却仍是冷的。
  “秋涵……我还是冷呢。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她跌坐在地上,寒靥绽放,只让人一阵阵揪心。
  秋涵抹抹眼角,转身入殿。再回来时,她身后跟着桃蕊,桃蕊怀中是个睡的香甜的婴孩儿。
  凝云蓦然抬头,世玙粉滑的细嫩小脸映入眼帘。静眸含波,她定定地看着儿子,心中风起云涌。
  秋涵微微观察她神情,只愿襁褓中的儿子能给此刻心灰意冷的她些许力量和安慰。
  “玙儿……最近我竟问的少了,还乖么?”
  桃蕊因笑道:“乖是乖,一天不见母妃也只安静的,不哭不闹,笑的也多,可人儿着呢!”
  柔致微笑浮起凝云眉间,她伸手接过了世玙。“哦?笑的多吗……是嬷嬷照顾的好。不见母妃也很安静……看来,玙儿许也不需要我这个母妃的呢……”
  桃蕊一怔,暗骂自己仍是说错了话,杏目忽闪了几番,不知说什么是好。
  凝云见她发窘,温声笑道:“不是你的错。我自己知道的,爹也是我害的,他也是我害的,只愿……不要再害了玙儿才好……”
  话到后半,语息越发飘离无根,正似她此刻的心。
  桃蕊止了许久的泪终是落下。“请主子不要这样自苦。皇上对主子的心,连奴婢都看的清清楚楚。路丞相反逆已证据确凿是不假,但主子是不知者不罪,怎能……”
  凝云倏地站起,静眸含怒。
  “怎么叫作我是‘不知者不罪’?那是我爹,父女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此生姓路,便不能与路家脱开关系!”
  话甫落地,殿内霎时的安静,让每个人措手不及。
  秋涵此时已回复冷定了。
  “主子既是这样说,就更该放的下。如今……一切只看皇上的心,不是么?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其余的无从改变,那么还有什么放不下?”她定然一笑,“说到底……什么都不由己的时候,才更该洒脱。”
  凝云定定瞧她许久,不再言语了。
  就寝前,她小妹妹似的任秋涵牵至床头,朱红鸳鸯合欢的锦衾,在烛光下依旧暖光流彩。东窗有依枝,挂得疏星莹灿。乌啼清霜,当萧瑟换了清瑟,她竟不再敢有怨恨。心旌战栗,她轻抚青梅睡袍,瞧着秋涵吹熄了烛,幽幽一叹,闭目聆听,哀乐竟在心中处处,环绕不散。
  
  就这样几日过去,梦中的寒冬,似真已至了。
  凝云每日晨起梳洗罢,稍事妆容,便还如往日似的读书写字,对世玙竟不十分关心。
  龙胤自那日离开毓琛宫后,便再未来过一次。
  她也越发沉默,不再与任何人交心,即便是秋涵这样亲近的人,也听不到她半分念想。
  秋涵不敢多问什么,只替她时时留意着前朝后宫的风吹草动。
  叛变后不久时,龙胤曾有过立凝云为后的念头,现在无疑是不可能了。那么其他嫔妃中,芳贵嫔本是呼声最高的,有相貌,有家世,还曾有太皇太后的鼎力支持,更在那夜立功。
  然而,她再不能生育。已注定无子嗣的嫔妃,如何能当后位?
  因此若只论功晋封,昔日凝云晋妃后空下许久的从二品昭容之位,本可授于她。然而龙胤并未准许,下诏晋她为昭仪,与昭容同为从二品。
  溥畅亦于是夜有功,于是晋封为晴贵嫔,兼替如今不能参与后宫诸事的路贤妃筹备选秀事宜。
  余下的诸嫔妃,有资历,又有子嗣的便只有一个洛妃。
  洛妃出身称不上非常显赫,但亦是朝中大员,且她平素贤良克己,淑德合时,更生有皇长子世琰。论起如今后宫各人之势来,她是后位的最佳人选。
  然而龙胤不肯应允,也是没办法的事。
  立于风口浪尖的还有一人,纳兰婉依。知她真实身份的人,宫中并没有几个。众人只知龙胤命御医要救活她,然而御医们对她目前的状况束手无策,个个只道,从未见过人处于这样的飘离,呼吸尚存,魂却似早已湮灭。
  要她醒来,也不知还要多久。
  后宫中自不乏喜传闲话的口舌,因此想得知目前的局面,不需费事。
  但前朝究竟发生着什么,任秋涵有再大能耐,也是无法知道了。
  她只隐隐觉得,宫中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有意粉饰的安宁,而凝云的平和淡定,也正蕴育着惊涛拍岸般的爆发。
  多少年后,当她忆起如今的一切,不过又是一声叹息——无数错过,便织成过错;苍茫之中被生生割断的炽情,竟在污浊混沌中,幻化出了如此华美却又转瞬的一抹芒星。
  
  
                  三七 影自娟娟魄自寒
作者有话要说:她是他唯一的恣肆,唯一的任性。
那么她自小长大的家,便是可以不管的。
不应有恨的啊,然而为何蚀骨的恨仍然啃噬着她的心?
恨的究竟是他,还是她自己?
  辗转来去,终有一人能知前朝之事,亦关心凝云,肯据实相告。
  然达琳。
  从前封弼宸公主时,龙胤便赐了然达琳宫中的徵鸿阁居住。
  她并不是喜安静的人,因此只往别处走动的多些,并不很在自己宫中闲居。平素爽朗豁达的她,本已放下心中一直郁结的感情,却又因挚友的遭遇锁了眉睫。
  秋涵来徵鸿阁拜访时,她恰刚回来。
  瞧她玉颈上一挂橄榄石珠链,缀以红花欧泊玉石,身着一袭玫瑰紫剪羽宽腰裙,围胯环绕仿千瓣花绡,抹胸为玛瑙镶成的凤穿牡丹,本应贴身佩戴的瀛部圆月刀却不见踪影。
  秋涵心知,若无孕丧大事,那么瀛人摘佩刀,是只有觐见皇帝时才会有的礼节。
  她来的正是时候。
  “奴婢参见公主。”她屈膝见礼。
  然达琳挥挥手,眉蹙的颇紧。“我知道你会来的。如今……我实是不想去毓琛宫。好消息是一点都没有,不叫凝云姐姐更忧心也好。”
  秋涵点头,知道不需拐弯抹角。
  “皇上究竟意欲为何?”
  然达琳垂目许久,道:“皇兄他……难的很。太皇太后倒逼的不紧,群臣……也没有好脸色给他看了。纵他不是压不住臣的君主,然而这次,道理确是不在他这边,要坚持起来,也不是容易的事。”
  秋涵咬唇道:“他曾提过要立主子为后……”
  然达琳浅然一笑。“不错。他那时就做好了准备,将本在凝云姐姐身上的靶子抬至了她头顶以上。如今前朝争的多是不能立路贤妃为后,至于贤妃的……生死,倒是可以暂时束之的了。”
  “皇上圣明,以进为退,反而至少可保主子平安。”
  “不错。”
  此时,两人已步至徵鸿阁内殿,然达琳解下了胯绡,似乎疲惫不堪。
  “若只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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