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表姑却像桩子似的竖在她俩中间,不吭不哈的,连眼珠子都不转弯,妈和梅姨诧异地对望了几眼,不知该说什么,我忙把妈和梅姨拉到一旁,小声地把表姑“嫁”给了广林的事告诉了她俩。
“这麻子果,会做这种缺德事?这不是要遭天遣吗?”
妈和梅姨大惊,回头就要问表姑,不料表姑却往担水磴下走去了,空桶有一下没一搭地拖在石阶上,发出抗议一般的响声。妈和梅姨再也无心排练,两人烦躁地在坪上踱来踱去。特别是梅姨,老黑狗一来,她口里就直呼麻子果,手中丢块石头过去,打得狗汪汪叫。不一会儿来了头黑猪,梅姨上前踢了猪一脚,骂道:
“死麻子果,滚开!”
妈这时打了盆水,给猴似的小文洗了手脸,忽然间她一拍脑门,失声地要梅姨和她一起去找表姑:
“这妹仔刚才神色不对,就怕她一时想不开呐!”
看来表姑想不开大家都知道了。金娇说过她姐一直想寻死,就是放不下福祥,如今福祥不见了,她会不会不想活呢?妈和梅姨显然想到了这一层,她俩飞脚去追表姑,我也把毛衣针一扔,跟在她俩屁股后头跑。担水蹬长长的石阶一格一格地消失在脚下,丛丛篁竹弯下腰,坠下一片沉郁的青绿。竹叶是那样浓密,阳光在上面打个滑就水似的流向了别处。我心有恐惧地护着头,怕又像上次那样走着走着突然从竹梢上掉下一条青竹蛇来。那条蛇险些落在我肩上,还好我慢了一步,它翠玉似的身子擦着我的鼻尖滑过,摔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当那条蛇溜入草丛时,我看见了它暗红色的小眼睛和青衣上黑褐色的花纹。龙女村的蛇特别多,有一天夜里妈起来解大手,还好点了灯,不然就惨了,因为有一条大拇指那么粗的银环蛇蜷在她的鞋里,吓得妈妈发出高亢而持续的尖叫,把熟睡的奶奶、我、小文和楼上的莫叔叔全吵醒了。后来莫叔叔揪住蛇尾巴抖了几抖,蛇就散了架,妈用水将蛇洗净,浸在土烧中,说是这样的蛇酒能治奶奶的风湿。这酒我闻过,似乎有些怪味,但奶奶不怕,腰腿疼了她就喝上一两口,然后静静地闭上眼睛,享受一股突如其来的温暖。
《我的1968》 第三部分(1)
蛇是不是很想落在我们身上?它能看见我吗?蛇可不可以象狗一样养着?它会认人吗!
我抬头望了望那绿帐顶似的篁竹,心里掠过些奇异的想法。龙女村这种竹子多极了,奶奶说青蛇精就住在竹林里。而那只头上长冠,夜晚会叫的白蛇精则住在上 段老泉家旁边的风水树中。乡下这一带每村都有风水树,或在河边或在村前,要么在屋后或祠堂前,那么高大、繁茂的一片树林,这些树人们从来不敢砍,为的是让它守住一个村庄的风水。龙女村的风水树中有许多松树和杉树,特别高大,远看就象一片小森林。有关蛇精的传说我一来就听说了,但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想起那片树林和那条蛇来。就这样,我稀里胡涂地踢到了脚趾脑,虽没出血,可已疼得我眼冒金星。我嘶着冷气坐在担水蹬石阶上歇息,泪水在眼窝里打转,这边不争气地喊起“妈妈”来。妈妈她们早已消失在河边的篁竹林里,周边只有沙沙的风声,这时我看见远处闪过阿林的身影,他挑着巨大的一担柴火艰难地走着,身后的文心大叔扛着根粗大的杉木,父子俩累弯了腰。我把就要涌出的一声呼喊吞回了肚,妈说了,阿林是半大后生,不能成日跟着我们聊,她讲银娥婶婶的好多家务事都靠阿林做,让我少找一些阿林。我上次没记住,在阿林挑水时缠着他帮我把坪上的火堆烧起来,火堆里埋着竹筒,竹筒里装着生黄豆,这样煨的豆子好香,结果阿林回去晚了挨了银娥婶婶的骂。这次我可是记住了妈的吩咐,根本没找他。我正为自己的懂事而庆幸,却见妈和梅姨搀着浑身透湿的表姑走了过来。
“天紫,去把那担空水桶挑回去。你人矮,不要用担杆钩,把扁担直接穿到空桶提梁里,晓得不?”
妈最近老是分派我做事,而且我和弟弟只要一有冲突她就怪我,这是她到龙女村后最大的变化,变得像奶奶和其他村里人一样重男轻女!我曾为这些和妈妈顶过嘴过犟,但梅姨却批评我不晓事理:
“你妈忙得屁股不落凳,连屙尿的时间都没得,你不帮忙哪个帮忙?你得向阿林、桂仙她们学习。”
梅姨特别喜欢阿林和桂仙,老夸他俩勤快、懂事。她也很喜欢桂仙的模样和她那脑红头发,时常用天蓝色的绸子替她扎辫子。那时的桂仙靓得像商店里卖的人公仔。想到梅姨那么疼我,每次罗波送了东西给她她都会给我们一份,平日还帮我洗身洗头织毛衣,我能不听她的话吗?这样我慢慢的勤快了,妈喊我做事时也不敢顶嘴,动作利索了不少。这回也一样,妈的话音刚落,我就泥鳅般从她们旁边滑了过去。我看见表姑的头发上沾着几根石姜和深水里才有的绿珠珠,估计她刚才把自己沉到桥下方的潭里去了。妈和梅姨身上也滴着水,梅姨的头发紧紧贴在头上,高高的胸脯像两座小山,仿佛一条美丽的金鱼,妈的腰在湿衣里那样纤细,整个身子看上去像个奇怪的瓶子。也许潭水深,也许是山风有些冷的缘故,要么就是给周遭密匝匝的篁竹给映的,她们三个人脸色发青,身体边缘浮动着一圈隐约的绿雾,看上去奇幻而怪诞。
“晓得不,玉娇是水鬼变的呐,她终究要浸死的。上一次在鸭嬷潭,这一次在河里,啧啧!”
“她亲娘就是下河时浸死的,现在索命投胎来了。还好,念着是亲女,又让她返生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我的1968》 第三部分(2)
“听讲福祥的卵子被广林他们割了,人死了吧?”
“做这种缺德事,要断子绝孙的,他们就不怕么?”
“花鼻公一家不要面皮,呸!”
有那么一阵,龙女村上空云集着各种各样的传说。男人们上工时闲聊的功夫比先前多了,女人们更是扎成堆,任花鼻公这个队长怎样吆喝,她们也不散。只是花鼻公一来,她们的窃窃私语立即变作冷嘲热讽,挖苦花鼻公即将有个比他还老的麻脸女婿。乡下妇娘人平日言语本就放肆,如今又有意要人难堪,几次下来,花鼻公竟有些悚她们,见了,常绕着道儿走。最难受的要算麻子果了,几乎一夜间所有的女人都不搭她,连她家烫粉皮丝这种乡邻必得前去帮忙的大事儿也没有一个人上前。麻子果只有逼着玉娇、金娇两人踏了几天的碓,还要筛米、浸米、磨浆,粉皮丝还没烫,就把玉娇给累病了。
“死货!装给哪个看啊?老天爷又不开眼,开了眼让他用雷公把你这种懒鬼打死算了。”
我那些日子和阿林、桂仙、夏发他们在我家门楼边的院坪上玩“跳海”或是跌五指,要么在柿子树上系上用新禾杆搓成的粗绳打沉沉。麻子果有意骂给我们听,每次都辣着*叫,声音嗡嗡的,好像她的嗓子眼儿连着一口大水缸。有时妈妈、奶奶从上工的地方归屋呷茶或收衫衣什么的,偶尔听见麻子果的吼声,她们便不约而同地“呸”一声,我们细鬼崽也跟着“呸!”其中桂仙的“呸”声最好听,尾音翘起,好像在打“喔嗬!”桂仙比我刚来时长高了一些,红头发编成两根松松的大辫子,上面扎着梅姨给她的蓝绸子。她的门牙长齐了,皮肤怎么也晒不黑,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亮,细条条的身子又直又圆,胸脯上开始鼓起了小苞苞,总之看上去很标致。她毕竟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对麻子果比较了解。当我问她麻子果为什么不太下田做功夫时,桂仙告诉我说麻子果跟人讲她得了肝病,其实她是装的,而且广林已经跟大队供销社打好了招呼,只要玉娇嫁给她,马上就安排她到供销社卖货,麻子果则安排到大队食堂做伙头,都是挣工资的。
“讲不定以后还可以吃上商品粮呢!”
阿林则这样跟我说。他的消息来源于银娥婶婶。
银娥婶婶这种大热天多半不出工,她时常找借口回娘家,据说也在哪个单位打零工,是她那个农场场长爸爸安排的。每次从娘家回来,她必定要雇上几个脚力往家里捎吃的用的,还有钱和各种各样的传闻。阿林身上穿了件黄军装改的小褂,看得出有八成新,肯定和阿林现在传播的消息一样,是银娥婶婶这回从娘家带来的。
“你妈有个当场长的爹多好。干脆把你们也带去吃转商品粮,日日游手好闲,到时穿着墟上那些阿拉牯的包屁股裤子,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多好。”
夏发最近多了个“多好”的口头禅,有时让人听了啼笑皆非,不过他倒不小气,说完话,竟从脏得油光锃亮的衣兜里摸出几块黄乎乎的东西来。他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块,竟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饼干,可能是沾了他的汗水,有些潮了,但我们谁也没犹豫,马上就丢进了嘴,一时间只听见一片咽口水的咕嘟声。阿林吃了一半留了一半,说是要给妹妹阿芳尝一尝。桂仙呢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吃我给她的那块糖一样,只舔了舔,便又小小心心地塞进了裤兜。夏发的一块早已下了肚,他还得意地张了张他粘满饼干糊的大舌头,忽然神经一样笑起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我的1968》 第三部分(3)
“你像只偷食的猫。”
他指着我的脸笑得更厉害了。我不管,仍继续用口水想把那团粘在上腭的东西弄下去。
“你这里有好多饼干屑子,好了,没了。”
桂仙细声细气地说着,一边用她永远干干净净的白地红花手帕帮我把脸揩干净,而这时我也终于将那团饼干成功地吞进了肚里。
“看哪,这饼干像糯米糍粑,太粘,差点没我我粳死。”
说巧不巧的,我正拍着胸口感叹时,小文、阿芳一帮小鬼崽来了。小文身上糊满了泥巴,听讲是去河里洗澡了。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个都见了水不要命,小文也不例外。最让人敬佩的是,他的耳朵居然像狗一样灵,大老远就嚷起来:
“什么饼干像糯米糍粑?我要吃,姐,我要嘛。”
他扑过来,抱住我又吵又闹的。阿芳一听,也学样抱住了阿林,其他几个细鬼崽虽没有哥哥姐姐在这儿,可他们平日野惯了,同样不甘示弱,院坪上顿时吵成了一团。这时金龙猛地从他家门楼那儿窜出来,手里端只碗,碗中盛着几根包了馅、卷得像香肠的粉皮。我们看了他碗里的东西一眼,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大家这才想明白,我们这几日天天赖在院坪上玩,原是想打点儿秋分的。
“我娘讲这几根粉皮给你们吃。不过,我也要吃一块饼干,不然我就把粉皮吃掉。”
金龙用手捏起其中的一根啃了一口,韭菜馅的香味立即飘散开来,小文阿芳她们咽口水的声音响得吓人,仿佛他们肚里有口潭,有人正往里头扔石子儿似的。
“快给他饼干呀!”
阿芳是个粉皮大王,她如今有些红眼了,像摇扁担般地摇着阿林。阿林看看可怜兮兮的妹妹,终于把那半块饼干递给了金龙,
金龙闻了闻饼干,被那股奇异的香味吸引了,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边嘟哝着太少,一边把它给吃了。
“少?你晓得这饼干是哪里来的啵?听讲是台湾饼干,是美国人造的,比你们院子里晒的全部粉皮还要贵,真的,不骗你们。”
夏发这番话一出口,把大家全给镇住了。不过马上的,我们便从惊愕转向了怀疑。
“台湾饼干?别骗人了,你怎么会有台湾饼干呢?”
桂仙首先提出质疑,接着我也讽刺夏发讲大话要掉下巴。金龙吧哒着嘴,仍在回味那半块饼干。许久,他才说这饼干比上海阿拉给他的饼干好吃,也许是真的台湾饼干。
他说这话时仍把碗端得紧紧的,一直没有发言的阿林把碗抢过去,让我和桂仙进厨房将粉皮按人头切成小段, 小家伙们怕我们偷吃,也跟着蜂涌而至。我瞅见阿林把夏发拎到一旁,夏发似是好后悔,一直在那儿自打嘴巴和跳脚。桂仙从窗口看着他们,忽然说老泉前些天跟人讲凤子嫂捡了台湾的降落伞,降落伞里有好多钱和吃食。以前凤子嫂家的细鬼肚饥经常挖生红薯吃,现在他们不吃生红薯了,夏发也没有再去挖葛根做粉,还有呀,他们家七兄弟最近每人都做了一件好白好白、摸起来滑溜溜的衣裳,老泉说那是用降落伞做的。
“不会吧?”
我摇着头表示不相信,因为妈认为老泉这人不太好,他的话信不得。可不是嘛,老泉有一段时间好想梅姨,那时常帮梅姨打柴,后来见梅姨不理他,他也就不帮忙了,还把原先帮梅姨打的柴搬归自家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