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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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荣誉-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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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子!”她大喊起来,投进她姐姐的怀里。弘子一下子泪如泉涌。“弘子!妈妈!”她大叫着。礼子快速跑了出来,身穿一件破旧的衣服和一条围裙。现在已是吃午饭的时间,她在利用医院的午休打扫房间。

“啊,天哪!”礼子跑着,大叫。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由于抱得太紧,她俩都感到痛了。然后,她们又很快推开对方,目光中充满担心。“你见到武雄了吗?你去了哪儿?”

“我就在附近的监狱。”她指着她来的方向说,然后又摇头,她不知道武雄在哪儿。礼子听说过在附近有一个专为“极不安全的人”准备的集中营,人们在那里受到审问。她没想到弘子会在那儿,也不知道武雄是否也在那儿。

“你好吗?他们怎么处置你的?”礼子焦虑地问。

“他们问我很多问题。我没见过武雄。”弘子肯定地说,“他也是乘坐和我们一样的车走的,他可能也在那儿。”有很多种可能,她们都知道。他可能到了曼滋那,或在一个月前刚刚投入使用的明尼道克集中营,或被送到其他州的集中营,可能是毒蜥河,亚利桑那州的波士顿,科罗拉多州的格林那达,怀俄明州的哈特山,犹他州的托巴茨;他也可能被送到更远的阿肯色州的罗瓦。在过去的一个月中,有五个集中营相继开放。他们还在阿肯色州又建立了一个叫杰鲁姆的集中营,随时准备接纳被迁居人员。集中营之间有一些通讯往来,但必须经过检查。礼子不知道找谁去打听武雄的消息。毫无疑问,人们分住在不同的集中营,无法知道谁在哪儿,无法取得联系,在图尔湖,每天都能惊奇地看到有新人来。

看到自己的号码,弘子知道她将和礼子、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她们进了屋,看到这儿只有两个小房间。礼子和苔米、萨莉住在一间狭窄的小床上。另一个房间是客厅,晚上肯睡在这里。如果武雄也能回来,他会和肯住在一起,几乎没有弘子住的地方。但有的家庭人口更多,也都想办法住下了。人们不得不这样随遇而安,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只被安排住在这里。

弘子发现她婶婶的目光里饱含着忧虑,她很消瘦,一直想急于得到武雄的消息,也挂念着弘子。

“萨莉和肯怎么样?”弘子着急地问。

“他们还好。肯到地里干活,这个季节没什么可干的。这儿有个商店,他帮着整理货物,我想让他有事可做。他本可以上学的,”她叹了口气,“但他不愿意去。”肯对政府所做的一切都极为愤怒,总是在说这是违反宪法的。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其他的孩子,还有成人也这么认为。有些第二代移民要放弃公民权,返回他们从来没有回去过的日本。如果他们不想被关在集中营,他们只能要求返回日本,或者到战时重新安置局提供的、在很遥远的工厂工作,这是他们仅有的选择。他们不愿意回日本,但在集中营里,所受到的对人格的屈辱太过分了。他们宁可回到祖先生活的地方,去冒险。

但礼子从未想过回日本,她知道武雄也不会回去,他们已经是真正的美国人,只能等待战争结束。“萨莉上学去了,她交了很多朋友。”这儿有好几个女生俱乐部,一个友谊俱乐部,还有音乐小组,艺术班,园艺俱乐部。他们已经在计划将弦乐队和管乐队合在一起,为圣诞节做演出的准备。在这个有限的世界里,人们已决心不去抱怨,高扬起自己的头,使自己快乐,这令人难以置信。

礼子跟弘子讲述这儿的情况时,弘子流下泪来。他们是勇敢的人,所以她也无权抱怨,也不应该为彼得哭泣。她们相互看着,又拥抱。礼子又有了找回女儿的感觉,苔米怀里抱着娃娃,也和她俩拥抱在一起。苔米很高兴,弘子又和他们在一起了。

“现在就做娃娃屋,好吗?”她问弘子,那神情又像个九岁的孩子了,已不像几分钟前弘子看到的那么成熟和伤心。

“如果我们能找到合适的材料。”弘子微笑着,低下头看她,紧紧握住她那双小手。

礼子又仔细地看着弘子,她比在坦弗兰时的气色好多了。那时她的胃病很重,还拉肚,她担心地问:“你的胃好点了吗?”礼子仍然像个护士,弘子感到有点意外。

“好多了。”她腼腆地笑了。几个月来没人问过她的身体情况,她感到孤独和易受伤害。她喜欢得到别人的关怀,而不是被审问和回答问题。“你好吗,礼子婶婶?”

“很好。”但她在夜里常常因想念丈夫而失眠,除此之外,她从自己多年的护理经验中知道自己得了胃溃疡。她在设法克服困难。现在,条件还算说得过去,卫兵对人们友好,住在这个集中营的多数人还都比较出色,虽然有时有个别人抱怨,但多数和礼子岁数相仿的人,尤其是妇女,都在尽可能地利用这些条件。有些男人仍然不能适应,他们因不能保护好家人,失去工作,因对目前的情况无能为力而感到有罪;他们干体力活,削土豆皮,在冰冻的土地上挖沟,感到自己已失去应有的作用。这些工作与那些曾经是建筑工程师、机械工程师、教授、甚至农民的工作极不相符。他们感到耻辱。

老人们四处散坐着,回忆着过去的时光,用自己不灵活的手去触摸过去,但无法爱抚未来。唯有孩子们未受多大影响,除了那些患病和弱小的之外,多数孩子都已令人羡慕地调整到现实中来了,礼子有时认为十几岁的孩子们开始甚至喜欢这里了。孩子很多,总是在一起玩耍。他们在一起唱歌,演奏音乐或聊天,开心地笑,这使岁数大的人感到有些受不了。

“我在医院工作,”礼子解释道,“这很自然,这儿有很多患儿,有可恶的流感,近几周麻疹开始流行。”麻疹极大地危害着孩子的生命。孩子们病得很厉害,成人也不例外,不时有老人病倒。他们一旦病倒后,命运多半是死亡。在图尔湖的短短的一个月里,已有一些人死去。要是在别处,这些人的疾病可能不会危及生命。她极不情愿帮助做手术,这儿的条件极差,药品短缺,连乙醚都不够用。

“生活很艰难。不过,我们还得设法坚持。”她苦笑一下。如果和武雄在一起,生活会快乐一些。在整个战争期间,要是武雄一直不在身边,日子会是怎么样,她不敢再往下想。现在,谁也无可奈何。她希望他还活着,能活到他们见面。武雄不喜欢坦弗兰,她也有同感,但那时大家至少还在一起,可此时,除了祈祷和担心外,她想不出任何办法。

“自己帮自己吧,别在这儿生病,”她对弘子说,“别冻着,能吃什么就吃什么,离生病的孩子远一点。我每个月在医院挣十二块钱。”她微笑着帮助弘子打开行李,不满地看着她的衣服。在图尔湖,这点衣服根本不够用。“你最好参加一个编织俱乐部,自己织几件毛衣。”很难找到毛线,有些人拆旧毛衣,用拆出的旧线给孩子或怀孕的妇女织衣服。礼子建立了一个“妇科病房”,但他们不愿在妇女身上浪费乙醚或药品,要留给做大手术的病人,这很像原始治疗方法。

收拾停当后,她们来到室外冬日的阳光下。苔米告诉她,他们正在学校里为万圣节做准备。礼子和弘子在午饭后去医院上班,路上,她们顺便将她送到学校。虽然礼子提醒过她,弘子还是主动要求和她一起去医院工作。弘子认为那儿的工作比在厨房做饭更有趣,更有用。

礼子将弘子介绍给一起工作的医生,医生们很高兴,他们又多了一个帮手。他们发给弘子一件围裙和一顶护士帽。她的工作是整理病房,清洗染上血的床单和纱布,倾倒病人呕吐用的痰盂。快到下班时,礼子微笑着看着弘子。这时,弘子正站在病房外面,一副要呕吐的样子。

“对不起,这儿的工作不怎么好。”

“没关系。”弘子的声音有些沙哑,能出狱就已经很幸运了,她必须做力所能及的事。

几周以后,弘子开始习惯了,她帮助做令自己都感到可伯的工作,也渐渐能和病人谈话了。她是个热心的女孩,每个人都喜欢她。她流利的日语对住院的老年病人的帮助尤为突出,他们还特别欣赏她对日本传统的了解。

肯对弘子的归来表示高兴,因为他可以和她讲自己的烦恼。弘子每次都认真听他讲话。他跟她偷偷说他听到有些第二代日本移民要放弃美国国籍,这样,他们就可以离开集中营,返回日本。他自己也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他知道这样做会伤他母亲的心,但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充满了仇恨,因为和他一样的美国人正在为自己的国家战斗,可自己却被关押在集中营。弘子劝他不要放弃国籍,也不要将他的想法告诉他母亲。肯最大的愿望是加入美国军队,但这似乎已经不可能。那些在他们被迁居前参军的人,已在军营中做了炊事员,有些还能在全国各地值勤。最近,立法部门已将第二代日本移民归为“不能服役的外国人”。因此,肯和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不能参军。

弘子为能多次和他进行讨论而感到庆幸。肯只是在和别的男孩一起谈论他们被人利用时,才对弘子沉默不语。他的女友佩姬住在曼滋那,他曾得到过一两次她的消息,但两个集中营之间的通讯联系很困难,他们好像都生活在相互渐渐漂离的孤岛上。每个集中营都有各自的麻烦。

萨莉有时也有烦心的事。她已经十五岁了,自认为已经长大,渴望自由。她想和年轻人一起出去,但很多的同龄人却没有良好的家教,所以礼子不得不担心地经常检查她的交友情况,却很难收到成效。弘子和她谈过几次,谈到守规矩,听母亲的话,等等。但每次谈到这些,萨莉都极不高兴。她不喜欢弘子来做她姐姐,她用不着别人来开导。

“你才比我大四岁,”她抱怨说,“可你怎么这么傻!”

“我们不想让你遇到麻烦。”弘子语气坚定,她要求萨莉参加一个女生俱乐部,但萨莉认为俱乐部没意思。弘子参加了交响乐队,有时演奏钢琴,有时拉提琴。有空时,她和孩子们一起做手工,主要是折纸。她还答应,在春暖花开时和礼子的妇女俱乐部一起插花。

传来的战况也使人们极感兴趣。有些人设法弄到了一些旧报纸,弘子听说艾森豪威尔和他的战士们已与英军一起在卡萨布兰卡、奥兰和阿尔及尔登陆。法国在北非的维希政府已经投降。这是一次重大战役,弘子祈祷,希望彼得在战斗中安然无恙。

四天后,德国军队进入已占领的法国,意图十分明显,他们想镇压法国的反抗,但除此之外,在感恩节前再无其他消息。

那年的感恩节晚餐很简单。谁家也没有买到火鸡,有些人收到朋友的礼品包,有些人开始用工资按商品目录购物。目录是卫兵送来的,但很难买到足够的东西来做一顿真正的感恩节晚餐。他们仅弄到鸡、汉堡包和一点香肠,然而,他们仍然为自己能够活下来而感谢上帝。在放假前一天的夜里,孩子们都很兴奋。那天,又有一列车人被从曾是监狱的集中营送到图尔湖来,越来越多的人被从那里释放过来,他们被审讯过,没有发现忠诚方面的问题,所以他们可以住到这儿。

感恩节的前一天是星期三。这天下午,礼子刚下班回家,正在帮苔米做作业。有人敲门。萨莉去开门,但却站在门前愣住了。礼子也看见了他,她大叫一声,飞一般投入他的怀抱。是武雄。他疲惫不堪,特别消瘦,头发比以前白了许多。他同样也被认为是“忠诚”的,除了两个月的小号牢房监禁外,他没有受到虐待。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礼子在吻他时一遍遍地真诚感谢。武雄将所有的孩子都抱在怀里。弘子看着这一家人,谁也没有想到,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分离,他还能有幸回来。

礼子像检查孩子一样仔细地看着他,将他搂在怀里,抚摸着他的面颊和头发,跟自己说这是真的,不是做梦。但当他和大家坐在一起时,礼子发现他已被发生的事情弄得精神崩溃了,其原因并非是受到肉体上的折磨,他们没有折磨他,而是他们没有给予他应有的尊严和自由,甚至没有将他看成是美国人,也没有将他看成一个有权为国家做事的人。两个月来,他想的很多,和有些人一样,他也想到过回日本去,但他知道不可能。他不想回去,他已不再是日本人,而是完全被接纳的美国人。当他发现接纳他的国家不再需要他时,他感到心碎。

但他和礼子坐在一起,或和她一起去集体食堂吃饭时,武雄没有和她谈到这些。他缓慢的步履使礼子更加担心,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病了,他只是说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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