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长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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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长夫人- 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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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看法呢?”“穿大礼服的主教”突然停下脚步,站到他面前,等他回答。

他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因为他刚才正在一门心思地想教士服的式样。

“说实在的,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嘛……是值得考虑。”他回答说。

“我也是这样说的!”“穿大礼服的主教”得意地大声说,并让开了道。

“你们瞧,教区法官说的跟我一样。他说这个问题挺难办,要研究研究……”

讲经师松了一口气。为了避免再一次回答如莫乌雷洛说的“突如其来”的问题,他借口上主教府有事,便与那几位先生告辞了。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那天下午跟同事在一起使他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再待下去他会失去理智的。

他迈开大步走了。他朝通向比维罗的那条道投以最后一瞥,刚才他看见马车消失在那儿的一片尘雾中。

“看来我们的关系还不错。”他在街上边走边想。他最不喜欢取名字,特别给那些难以命名的事物取名。他身上发生的事叫什么呢?没有名称。这不是爱情,讲经师并不相信那种能称做爱情的特殊激情,一种纯洁、高尚的感情,认为这是小说家和诗人笔下的产物。那些罪人用这个神圣的字眼作掩护,干了许许多多淫乱的勾当。可他感到的并非淫欲,他不觉得内疚。他相信,这完全是一种新的感情。是他神经有毛病了?索摩萨一定会这样说的。

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听那几位夫人的话去比维罗,这件事干得不好,也许是失礼。她们到了那儿会怎么说他呢?

讲经师沿着思西马达区的大街走着。路过省政府门口时,他看见里面院子里有一口井,那是一口桔井。他还记得里帕米兰几次对自己说起,比维罗有一口桔井。巴科·贝加亚纳、奥布杜利娅、比西塔辛和其他一些疯疯癫癫的人将蕨叶、青草和树枝全都丢进井里,一直堆到井口……然后,他们全都朝井里跳。开始时,一个一个跳,后来两三个人一起跳,最后,连德高望重的里帕米兰也给他们拉进井内。看来,将他拉出来时,还得用一条绳索……讲经师好像见到了这口从未见到过的桔井,设想梅西亚就在井里,站在枯枝败叶上,伸出双手,等安尼塔那轻盈的身躯落下来……她会与他沆瀣一气吗?她会跳到井里去吗?堂费尔明深感不安,这事与他有什么相干?但他确实不安。

他信步而走,自己也不知上哪儿去。走到自家门口时,他回转身看了看,确信没有人瞧见他,便加快步伐,顺着通向主教府小广场的那条小胡同,来到科拉拉达。

他想到了母亲,整个下午一直没有想起她。他没有事先通知她就在外面用了午餐。唐娜·保拉将这种不守家规的行为视为大罪。她儿子很少犯这方面的罪,因此,她对此的印象就特别深。

“我为什么没有想到给她送张便条呢?可是,派谁送去?如果跟侯爵夫人说‘夫人,我得让我母亲知道,今天不跟她一起吃饭’,这不是很可笑吗?”他让母亲这么管束,是自愿的,但不能让外人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他该待在家里了,他在外面待的时间也太长了。他这时就该回去。不管母亲发多大脾气也回去?不,他不敢。他这时的心情不能遇到那种火爆的场面。一想到他母亲会像往常那样对他教训一通,大骂一场,他就感到恐惧……他认为上午对他讲的那些无稽之谈她一定会再讲一遍。如果他对她说“我和庭长夫人在侯爵家吃饭”,那可不得了。这么一来,斐都斯塔的那些混蛋很快就会议论他和庭长夫人之间的友谊了。要不了两天,流言蜚语就会传到母亲的耳中,她就会满腹疑虑,惊恐万状……实际情况怎样呢?完全是无中生有。她只不过是一位做了全面忏悔的夫人,这时也许在一口塞满干草的枯井里,有城里最有名的美男子与她做伴。他跟这一切有什么相干呢?他可是主教辖区里的代理主教啊!哦,对,还是回家去吧,想办法让母亲相信,一味地猜疑,遮遮掩掩,死要面子也不是件体面事儿。再说,在这件事情上他也没有什么要加以遮掩的;他已不是孩子,他不在乎那些诽谤。

他走进主教府。

大教堂的阴影遮盖住了主教那座破败、凄凉的巨大住宅的屋顶,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阴暗。晚霞染红了天际,恩西马达区的千家万户已点了灯,玻璃窗上人影晃动。

讲经师走进客厅,主教正在修改文稿。

福尔图纳多抬起头,笑了笑。

“啊,是你?”

堂费尔明坐在一张沙发上。他有点头晕、头疼,喉咙火辣辣的,干渴难忍。刚才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散步,感到压抑,宴会上又喝了点酒,觉得晕乎乎的。他从来不喝烈性酒。刚才吃饭时,他有点心不在焉,不知不觉地就将侯爵夫人递过来的一杯卡尔特酒喝下去了。

福尔图纳多继续修改文稿,脸带着微笑。看样子他已不怕讲经师了。几个小时前他还害怕单独和讲经师待在一起,怕他责备自己对自由兄弟会的那两位女士大迁就了。德·帕斯发现了这种变化。

“请帮个忙,将这几个涂改过的字给我念一下好吗?我看不清楚。”

德·帕斯走过去念了念。

“小伙子,你身上有味儿,喝什么了?”

堂费尔明抬起头,吃惊地瞧了主教一眼,皱着眉头说:

“你说我有味儿,为什么?”

“有酒味儿,我也说不清是什么酒……像是朗姆酒①……”

①一种用甘蔗汁制的烧酒。

德·帕斯耸了耸肩膀,意思是说主教不该说这样的话,但他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他离开书桌。

“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不通知你母亲一下?”

“什么事?”

“不在家吃饭……”

“可您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的孩子。保拉叫特莱西纳上这儿来了两次。她问少爷在哪儿,是不是在这儿用饭。我不得不亲自出来对她说:‘没有,姑娘,没有。’姑娘说,少爷是不是出事了,老夫人非常着急,说您可能会知道……”

教区法官在客厅内踱着步,脚步很重,他掩饰不住烦躁恶劣的心情,也许他并没有打算这样做。

“我对她说,”福尔图纳多说,“请夫人不要着急,你或许在卡拉斯皮克家或帕艾斯家吃饭,因为这两家都有人过生日。是这么回事吧?你在卡拉斯皮克家吃的吧?”

“不是,大人。”

“在帕艾斯家?”

“也不是,大人。我母亲……我母亲把我当孩子看待了。”

“可怜的老太太也太疼爱你了。”

“这有点儿过分了。”

“这么说,”主教放下手中文稿,“你还没有回过家?”

讲经师没有作答,他已到了过道上。

“明天见。”他使劲地关上了客厅的门。

“小伙子说得有道理。”主教想,他对待讲经师就像没有能耐的父亲对待娇宠的孩子。“保拉这个老太太对什么人都像对玩偶似的。”

他继续修改文稿。

德·帕斯走上一条上坡的小道,朝家里走去。快到家门口时,他停住脚步,不知该怎么办。卡尔特酒(谁知是什么酒呢,也许是白兰地吧)的劲儿还没有过去,他自己也感到嘴里气味难闻。

“这时如果格洛塞斯特尔来到我的身边,那明天全斐都斯塔人都会知道我是个酒鬼了。我不往前走了。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的。我可不愿听她咒骂,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实在太难听了……连特莱西纳也搀和进来了,两次去主教府,我竟成了个不听话的孩子,实在叫人受不了。”

大教堂的时钟慢悠悠地敲打着,头四下声音尖细,后面几下低沉悠长。

德·帕斯的意志仿佛取决于钟的发条。他突然做出决定,朝右边的一条街走去,走的是下坡路,他从这条路可以很快回到堤岸。

他忘记了母亲、特莱莎①、白兰地和主教,心里只想侯爵家那两辆车该回来了。

①即特莱西纳。

斐都斯塔的代理主教走出思西马达区的那些弯弯曲曲的街道,快步走上去比维罗的道路。他来到堤岸时,路灯已亮,没有一个人在那儿散步。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么来来去去是在干蠢事,有失教区法官的身份。事后他才想到这一点。这时他只是在想:“马车是不是已经驶过去了?不会的,时间还没有到,但是离这儿不远了……就这样吧,微风轻轻吹拂着,欢走了我身上的燥热、烦恼和干渴……”远处传来喷泉单调、忧郁的声音,堤岸这个散步场所悄无人声。走到西边那喷泉的大水池边,德·帕斯真想将嘴凑到石狮子口中衔着的水龙头上,让哗哗的流水解除嘴里的干渴,但他不敢这样做。他回转身子,继续一个人在那儿漫步。走到另一个喷泉边,他再次想上去喝个痛快……他又回转身子,继续漫步。就这样他来回走了约半个小时。口中干渴难挨。为什么不离开那儿?他明白,不见到马车过去他是不会离开的。安娜一定会坐着敞篷马车回来。路过路灯时,他能见到她,她却见不到他,至少不会认出他来。他真想见到她。

大学的钟敲了三下,他已待了三刻钟了,大概那只钟快了,不快,因为在测时方面具有权威性的大教堂的钟也响了。随后,市政府的那只钟也当当地敲响了,那尖细的钟声再次确认了大学时钟的准确性。

“那些人在那儿干什么?”讲经师自问道。只是为了求得心理上的安慰,他随即又想,这件事与他没有什么相干。

这时,他忽然发现附近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在一盏路灯下玩耍。竖立在石凳旁的路灯将公路和散步场所分隔开。其中的一个女孩扮演母亲的角色。孩子们正玩游戏,叫“鞭打屁股”。扮演母亲的坐在路灯的石制灯座上,一条脏污不堪的破头巾拧成鞭子模样,中间打了个结,算是一条鞭子,用来惩罚失败的人。衣衫破旧的女孩子拿住“鞭子”的一端,另一端则由排成一行的男孩子依次接住。

“拿……?”“母亲”说。

“拿里苦多①。”一个黄头发的孩子说。他长得身强力壮,每次玩游戏总打头阵。

①原文的意思是“大鼻子”。

破头巾的一端传到另一个孩子手中。

“拿……”

“拿利塞斯①”

①鼻子。

“下一个拿……”

“拿破仑。”

“别胡说,拿破仑是什么意思?”刚才那个身强力壮的男孩子来到他的好朋友的面前,用胳膊肘在他面前晃了晃。

“拿破仑……是个杜罗①吧。”

①货币名。

“到底是什么?”

“没有别的意思了!”

“你如果不是胆子小,我就一拳将你砸扁,还要在灯柱上将你的嘴撞肿……”

“得了,说不出来就算了。”女孩子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下一个。拿……拿……”

“拿塔利亚①。”他也没有说对。

①和拿破仑一样,这也是人名。

“从头再来吧。”

“你得说出这玩意儿的特征,痨病鬼!”这话“小霸王”像是一口吐出来的。

说完,他叉开双腿,弯着腰,仿佛准备随时拿鞭子抽打伙伴似的。他拿头巾在手上转了一圈,又说:

“你要说出大伙儿都能理解的特征,否则,我要你的命。”

他拉了拉那条鞭子,好像要从“母亲”手中夺过来。

“说出特征后,你要是猜不着呢?”

“要是猜着了呢?”

“别拉了……”

“说吧,什么特征……”

“是一样挺好吃的东西,好吃极了。”

“能吃?”

“好吃的东西,当然能吃。”

“什么地方有这种东西?”

“是老爷们吃的。”

“那不行,你这个痨病鬼,老爷吃的玩意儿我怎么会知道?”

“也许你见到过。”

“什么颜色?”

“黄的,黄色的。”

“橘子①呗。”那小泼皮大声说。使劲地拉了一下头巾,准备拿它抽打伙伴们。

①“橘子”开头的音节是“拿”。

“你把我的胳膊都快拉断啦,蠢家伙!不是橘子!”

别的孩子怕遭鞭打,都顺着公路和堤岸跑开了。

“快回来,快回来!不是橘子。”“母亲”大叫道。

“就是橘子,鳍鱼!我打烂你的脑袋!橘子不是黄的吗?不是挺好吃的吗?”

“可橘子你也能吃到嘛。”

“不错,我要是上赫罗马太太的水果摊上去偷的话,是能吃到的。”

“反正不是橘子。下一个。”

“拿……?拿……?”

一个面黄肌瘦、半裸着身子的孩子抓住头巾的一端,眼睛发亮,声音颤抖……他恐惧地瞧着刚才猜橘子的那个孩子,轻声地说:

“拿蒂亚斯①……”

①意思是“奶油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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