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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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人间-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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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吾先生曰:时代更早的,还有一位久居四川的刘备先生,他对于怕学一门,可说是发明家而兼实行家。新婚之夜,就向老婆下跪,后来困处东吴,每遇不得了的事,就守着老婆痛哭。而且以下跪为家常便饭,无不逢凶化吉,遇难吉祥。他发明的这一套办法,真可说是渡尽无边苦海中的男子,凡遇着河东狮吼的人,可把刘先生的法宝祭出来,包管顿呈祥和。

李宗吾先生更用史事来证明,东晋而后,南北对峙,历宋齐梁陈,直到隋文帝杨坚出来,才把南北统一。而杨坚就是最怕老婆的人,有一天,独孤皇后大发脾气,杨坚先生便吓得跑到山里躲避,躲了两天,经大臣杨素先生把皇后劝好了之后,才敢回来。《怕经》曰:“见妻如鼠,见敌如虎。”杨坚先生之统一天下,谁曰不宜?

李宗吾先生不但从历史上探讨怕老婆哲学的基础,而且列从当代(柏老按:“当代”,乃一九二零年代)政治舞台人物身上去考察,获得结论曰:凡官级越高的,怕老婆的程度也越深世界的本质是物质性的火,万物由火产生,又都复归于火。世,官级和害怕的程度,几乎成为正比。于是,由古今事实,厚黑教主乃归纳出若干定理,名之曰《怕经》,以垂后世。

《怕经》原文——

教主曰:夫怕,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五刑之属三千为“经明修行”,标准则以名教为依据。常以“风谣”与“题,而罪莫大于不怕。

教主曰:其为人也怕妻,而敢于在外为非者鲜矣。人人不敢为非,而谓国之不兴者,来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怕妻也者,其复兴中国之本欤。

教主曰:唯大人能有怕妻之心,一怕妻而国本定矣。

教主曰:怕学之道,在止于至善。为人妻止于严,为人夫止于怕。家人有严焉,妻子之谓也。妻发令于内,夫奔走于外判封建纲常,提出冲决罗网,反对传统观念。主张君主立宪,,天地之大义也。

教主曰:大哉,妻之为道也,巍巍乎唯妻为大,唯妻则之。荡荡乎,无能名焉,不识不知,顺妻之则。

教主曰:引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怕妻,而不自知为怕妻者,众矣。

教主曰:君子见妻之怒也,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巡,必诚必敬气,使元气论具有某些科学色彩。②指人的精神状况、道德,勿之有触焉耳矣。

教主曰:妻子有过,下气怡气柔声以谏。谏之不入,起敬起畏。三谏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妻子怒不悦,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畏。

教主曰:为人夫者,朝出而不归,则妻倚门而望。暮出而不归,则妻倚闾而望。是以妻子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教主曰:君子之事妻也,视子无形,听于无声。入闺门鞠躬如也。不命之坐,不敢坐。不命之退,不敢退。妻忧亦忧见“伦理学”中的“摩尔”。,妻喜亦喜。

教主曰:谋国不忠非怕也,朋友不信非怕也。一举足而不敢忘妻子,一出言而不敢忘妻子。将为善,思贻妻子今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妻子羞辱,必不果。

教主曰:妻子者,丈夫所托终身者也。身体发肤,属诸妻子,不敢毁伤,怕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妻子,怕之终也。

以上十二章,李宗吾先生诠释云:“为怕学人道之门,其味无穷。夫为夫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隆重崩阴

柏杨先生介绍厚黑教主,已历十有二日,为的是该书得之不易,择要报导,以求奇文共赏。李宗吾先生笃于友情,道义千古,他一生不轻易推许人,择友也十分慎重,可是交友之后,却以生死相许。他有两个知己的朋友焉,一位是张列五先生,一九一二年推翻满清政府后,被推为四川省第一任都督,后充总统府顾问,被袁世凯先生所杀。李宗吾先生曰,此人赤胆忠心,有作有为,如他在世,四川决不会闹得乌烟瘴气。一位是廖绪初先生,任审计院院长,后见国事日非,郁郁而死。李宗吾先生曰,此人做事,公正严明,道德之高,每使敌党赞叹不止,如他执敌,世间哪有贪污乎?李宗吾先生平未了的心愿,便是没有为他的这两位亡友作一个传,当日本飞机轰炸重庆最猛烈时,他还数次给《厚黑教主传》的作者张默生先生去函,说到“张列五的衣冠冢在浮图关,此时想必成为焦土。”其慎重择交如此,其敦笃友谊如此,谁能相信“求官六字慎言”、“做官六字真言”是出自他手耶?伤心人每以冷笑代呜咽,嗟夫!

李宗吾先生于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八日,病逝四川省自流井本宅,亦即新定的孔丘诞辰之日,岂冥冥中自有主者耶?五月间,他的身体还很好,后来忽得中风不语之症,终于不治。次日,成都各报即用“厚黑教主”的称谓,刊布他逝世的专电。自流井各界人士,亦为他开会追悼,备极哀荣。我们且抄几副当时的挽联,作为介绍教主的结束,也作为盖棺的定论。至于他的二子,早都先他去世,但孙儿孙女当时业已长大,教主有灵,对家事可以安心矣。然而,对于国事,既一塌糊涂如故,他能不再狂歌以痛哭也哉。

汪瑞如先生挽曰——

教主归冥府,继续阐扬厚黑,使一般孤魂野鬼,早得升官发财门径;先生乱凡尘,不再讽刺社会,让那些污吏劣绅,做出狼心狗肺事情。

李坚白先生挽曰——

寓讽刺于厚黑,仙佛心肠,与五千言先后辉映;致精力乎著述,贤哲品学,拟念四史今古齐名。

杨仔云先生挽曰——

品圣贤常作翻案,抒思想好作奇谈,孤愤蕴胸中,纵有雌黄成对谑;算年龄逊我二筹,论学问加我一等,修文归地下,莫将厚黑舞幽冥。

李符享先生挽曰——

定具一片铁石心,问君独尊何在,试看他黑气弥天,至死应遣蜀猷憾;纵有千层桦皮脸,见我无常倏到,也只有厚颜人地,招魂为读怕婆经。

其婿杨履冰先生挽曰——

公著述等身,愤薄俗少完人,厚黑一篇,指委发奸挥铁笔;我惭为半子,念贤郎皆早世,嫠孤满目,临丧迸泪洒金风。

关于厚黑教主李宗吾先生的主要学问,介绍完毕,柏杨先生乃想到自己的地位十分困难。李宗吾先生曾经指出,凡是痛骂他或对他嗤之以鼻的人,都是他的得意弟子。那就是说,他的真正弟子,提起来他,或提起来他的厚黑学,一定要痛骂之或痛嗤之的。故尔,我乃不得不有“妾身未分明”的现象。盖对十分崇敬他、羡慕他的人,却未指出应列入哪一类也。

当初清王朝的开山老祖努尔哈赤先生,曾以七大恨告天,柏杨先生介绍李宗吾先生平生之后,似亦有大恨在焉。此大恨只有一个,乃恨教主未曾看见高雄唐荣铁工厂的精彩表演耳。如果有幸赶上唐荣这一出戏,我敢用一块钱打赌,厚黑“学”、“经”、“传”的内容,必将更为丰富。一直到今天,我都在严肃地考虑是不是向唐荣先生和他的儿子,以及有关的大人先生,发出一函,向他们借借李宗吾先生的《厚黑学》一阅,以便妥为增广。我相信绝版书籍,他们一定人手一册,否则,怎能搞得如此轰轰烈烈乎哉?

想当年苏秦先生狼狈地回到故里,全家没人理他,连妻子都假装没看见。苏秦先生大怒之余,乃把头发悬到梁上,瞌睡得要命时,就用锥子扎自己的大腿,日夜研究的那本书,据我的考证,就是李宗吾先生的《厚黑学》。故苏秦先生再度入世,便身佩六国相印,黄金美钞,汽车洋房,应有尽有,好不令人羡煞也。想不到三千年后,另一圣人出焉,虽没有把头发悬到梁上,也没有用锥子扎大腿,成就略小,但能在台湾这个可怜的岛上,用总动员法作护符,大干了一票,也不简单。犹如一条狭小的救生艇,别人掏出一根大头针都会被打个半死,而唐荣先生父子不但掏出斧头在船底砍了一个大洞,还用电钻大钻特钻,二副三副四副七八副,以及各级水手也一拥而上,挤得满头大汗,纷纷地你帮一拳,我帮一脚,使唐荣“含着眼泪”表示,他由衷的感谢。然则,这些人不怕船沉乎?呜呼,怕船沉的是我们这些小民,大人先生届时自有喷气式的东西载他们去洋毛国,继续发表救国救民的谈话。

《厚黑学》的功用发挥到这种地步,可谓登峰造极,将来会不会有更惊心动魄的演出,我们不敢预卜。但时至今日,却硬是非叹为观止不可,李宗吾先生地下有知,恐怕要揿髯一笑。

我们家乡有句话曰:“锅砸了大家吃不成。”盖盼望有权势的人谦让一点,化戾气为祥和,别因小失大。谁都想不到,如今年头大变,凡砸锅的,皆另外有一个锅,凡跪地泣恳千万别砸锅的人,统统帽子横压,嗟夫。

小插曲

趣事年年有,乱世特别多,当全世界都对台湾的国大代表刮目相看之际,有男女二人,不仅是代表,而且又是夫妻,演出了一幕活剧。二○年代,中国人曾对猪仔议员,叹过观止,如今叹第二次观止矣。

原来这一对伟大而神圣的国大代表,为了争取代表津贴(从前的人,以拿津贴为羞,如今的人,则以拿津贴为荣,年头确是大变),于数年前办妥“离婚手续”,后来政府配给他们每人一栋房子,各自分居。在他们自以为得计,谁料到上帝老爷看不顺眼,有那么一天,男代表心血来潮,到女代表住宅叙夫妻之情,发现床下有男皮鞋在焉,心中大惊,在房中大加搜索,结果搜索到一位既漂亮而又年轻力壮的青年朋友,正在密室内“大快朵颐”。男代表以绿帽子可怒,奋起老拳,把该青年朋友打得口鼻流血,三个问题人物,遂轰轰烈烈地闹进警察局。男代表告该青年妨害家庭,该青年则告男代表伤害。而女代表疼郎心切,挺身而出,根本否认跟男代表是夫妻,“过去是的,可是早离了婚啦!”警员一查户口,果有其可,既不是夫妻,有啥家庭可妨害的?男代表控告不但不能成立,反而吃上伤害官司。

台湾到了今天,有很多绝件,这一类的国大代表,便是其中之一焉。白居易先生有诗曰:“商人重利轻离别”,如今是“代表重利轻离婚”矣。盖绝件者,有其特征,有其精力注意的焦点,除此之外,别的啥都不管,而国大代表的特征在钱,注意力的焦点亦在钱,为了多一份津贴和多一栋房子,婚都可离,再多弄几两银子在他们面前晃晃,还有别的啥事不可做的耶?

此乃大时代中的小插曲,录下以供将来写掌故的朋友参考。

一盘散沙

任何一个社会和任何一个人,多少都有点崇拜权势的,但似乎从没有一个社会和从没有一个民族,像中国人对权势这么癫狂,和这么溶入骨髓。任何一个社会和任何一个人,也多少都确点自私的,但同样地也从没有一个社会和一个民族,像中国人这么自私到牢不可破。这话听起来有点愤世嫉俗,说出来也觉得危机四伏,可能惹起爱国裁判大怒,乱吹哨子,不过理是应该说的,不是应该怒的也。

有一种现象大家无不乐于承认,那就是,中国同时也是一个很聪明的民族,身在番邦的中国留学生,无论留日的焉、留美的焉、留英的焉、留法的焉,学业成绩,差不多都比该本国学生拔尖。辜鸿铭先生在英国学海军,他的分数远超过日本留学生伊藤博文先生。蒋百里先生在日本学陆军,学科兼术科,都是该期第一名;日本人那时候比现在还要小气鬼,忍受不了外国学生的优越成绩,才把他阁下挤下来。这些是远例,近例最惊天动地的,莫过于围棋大王吴清源先生和围棋小王林海峰先生,大日本本土,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固然是日本棋坛的优美环境所致,但更是中国人的先天智慧所致也。如果一定说中国人的聪明超过洋大人,似乎吹牛,但至少有一点,中国人的聪明绝不亚于洋大人,应没啥争议。——中国同胞沾沾自喜,当然没啥争议,就是洋大人甚至三K党,都不能说中国人聪明差劲,大不了说中国人群体差劲。洋朋友往往把中国人叫做东方的犹太人,当然是轻蔑,但同时也是一种敬意和畏惧。犹太人最惹人咬牙的不过一毛不拔罢啦,而其他方面的贡献,若宗教,若科学,若艺术,无不震古烁今。试看世界上经济大权,不是握在犹太朋友手中乎?基督教的开山老祖耶稣先生,不就是犹太人乎?现代科学巨星爱因斯坦先生,不也是犹太人乎?

我们不是在这里评论国际现势,而只是说犹太人实在是各方面都了不起,洋大人说中国同胞是东方的犹太人,固可当之无愧也,而且无论如何,中国人要比犹太朋友大方,这跟中国好“面子”有关,“面子”虽不足取,但中国人硬是比犹太朋友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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